黑桃K

此号不产粮,只是粮的搬运工。

夜零:

有太多人教育我们“不做什么事就不会受伤害”,


却很少有人教我们“已经受伤害了该如何处理”。


这个世界并不是完全公平的,


没有完美的人,


所以也不会有完美的受害者。


但难道我们不完美,


就连做一个受害者都不配了吗?


——拾疑


注:“完美受害人”指的是当一起恶性事件发生后,很多人不是斥责施害者,而是拿着放大镜盯住受害人,只要受害人在表述上、事实上、经济上、品格上存在毛病和瑕疵,就会对他(她)进行攻击。只要你不是完美的,那这个恶性事件的发生,你自己就要承担很大的责任。

【忘羡丨蓝先生ღ魏先生】韶光贱

蓝先生与魏先生:



01


 


江南这词,一提起来,就使人觉得是温柔的,是锦绣堆里生出的纤秾,是梅雨季节里发酵的湿润,是蒙蒙烟雨枕上潮头,是杜丽娘长长水袖下掩映的——“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魏婴从苏州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路面因着雨水而变得湿润,马路上偶有一两辆汽车慢慢地开过去,深巷某处粉墙垂下一壁凌霄花,喇叭状的火红花冠自墙头倾泻而下。茶馆临街的铺子三三两两地坐着食客,吴侬软语听来骂人也像谈情。乌篷船欸乃一声,悠悠地从水道中过去了。


 


他走得口渴,随便找了家街边的铺子要了杯茶,向那柜台里的小丫头问道:“小妹妹,哥哥跟你打听一下,你知道蓝家吗?”


 


小丫头看来十一二岁,套件有点肥的青色斜襟褂子,坐在柜台里的高凳上,脚都挨不着地。她晃悠着两条腿,歪着头道:“姓蓝的多了,你要找哪个蓝家?”


 


魏婴想了想道:“最大的那家。”


 


小姑娘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她的娘从后面出来,看见魏无羡,向他细细问了缘由,想了一想道:“你出去冲着那塔的方向走,走到了附近再打听打听吧,怕是要费些功夫,他们家早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啦。”


 


魏婴诧异道:“这怎么说?蓝家过去不是儒商世家,在江南一带都很有名的么?”


 


那女人告诉他:“他们家早些年就不做生意啦,人丁也衰微,这一辈只有兄弟两个,一个从文一个教书,如今老爷子也没了,哪里比得上当年哟。”


 


魏婴心道好啊,竟有个教书的同僚。又问:“我听说他们家向来俭朴的,也没出过什么纨绔子弟,怎的败落这样快?”


 


边上一个男人插话道:“您怕是不知道,蓝家这二位少爷,吃穿用度都与寻常人家无异,唯独有一样,就是爱好金石字画。都说乱世藏金盛世置玉,您说,眼下这光景,就是家底再厚,也禁不起这样浪费啊,是不是?”


 


魏婴听了心说这倒是有意思,从前听他父亲说起蓝家,只知道家教严明,却从来没说过这些近况,不知是久未联络失了音信还是有意避而不谈。


 


他照着女人给指的方向一路问过去,在巷子里七拐八弯,最终停在一面青砖砌起来的八角照壁前,转头是高高漆门。他轻轻叩了叩门,很快就有身着短衫的小厮将他请进轿厅,为他斟上茶,客客气气地说:“魏先生稍等。”魏婴坐在堂下,正看见对面的砖雕门楼,檐角飞出去,石刻的斗拱层层叠叠,门楣上的楷字已经斑驳,依稀还能看出是四个字:就道修德。


 


魏婴只坐了半盏茶,堂屋便走出来一位身着浅色长衫的男子,对他很和煦地微笑,上前来同他握手:“魏先生久等了。”


 


魏婴赶紧起身:“我前来叨扰,还没谢过蓝大哥,您倒先客气起来。过去常听我爹夸赞蓝家两位少爷,没想到到今天才有机会见上一面。”


 


蓝涣一边带他往里走,一边笑道:“魏老前辈与家父是故交,谈何叨扰。我叫人收拾了一间客房,你从一路奔波,不如先休息一下。舍弟今天下午有课,他与你恰是同僚,回来倒是可以聊聊。”


 


他谢过蓝涣,回房间安顿了行李,天色已经渐暗。他所住的这间厢房开窗向西,旧式冰裂花的窗格上架了玻璃,窗外是小小天井,天井里一丛芭蕉,在雨水中哗哗作响,芭蕉后面一扇梅花漏窗,隐隐约约露出几枝紫薇花来,抖抖簌簌的。魏婴看得有趣,拾了伞出门去,谁料走过好几进屋子,总也找不到往园子去的路,不由得有些懊恼。正欲折返,忽然看见前面廊下拐过来一个人。他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蓝曦臣,定睛细看,才发现容貌并不太一样。魏无羡心知这位必然就是蓝涣的弟弟蓝湛,见对方还在打量自己,便上前一步,伸出手来笑道:“魏婴。蓝先生,久仰了。”


 


蓝湛看了看他,与他握了一下手,淡淡道:“不敢当。”


 


 


02


 


蓝家如今光景大不如前,从这间宅子上就能看得出来。堂屋足足八进,轿厅前后两棵金桂两棵玉兰,是为“金玉满堂”,枝繁叶茂,少说也有数十个年头。往东绕过回廊去是蓝府私园,入园处先有一块一人多高的太湖石,嶙峋劲瘦。园内一潭深池,水尾堆出一座假山来,体量极大,中间山洞错综曲折,假山四周掩盖着浓浓树荫,园中亭台楼阁疏朗通透,不难想象人丁兴旺时是怎样情景。偌大一间宅子,现如今竟只有蓝涣蓝湛两个人住,家中仆役加起来也没有五个,宅院深深,唯有一个静字。庭园里的植物疯长起来,那些来不及剪除的枝叶与杂草竟让这园子生生添了几分野意。


 


魏婴在屋里见到的那丛紫薇就种在紧挨着墙的地方,枝条斜斜伸到水面上方,叫雨打下好多花,满池碎红像杜丽娘鬓边琳琅的首饰。他又想起杜丽娘眼波流转,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的吟唱:“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


 


他虽然听不懂吴语,但牡丹亭的唱词却烂熟于心。谁叫他修的是文学评论呢?东吴大学发来的聘书里,给他的职位也是文学系的讲师。汤显祖这一场梦,做得五百年后的学生与教授还在绞尽脑汁地琢磨。


 


晚饭时他同蓝家两位少爷围坐一张圆桌,看着对面两张极其相似的脸,神态却大不相同,一个笑意盈盈地同他寒暄,另一个却板着张脸只低头吃饭。晚饭谈不上丰盛倒也不至于寒酸,只是满桌清清淡淡全是素菜,实在苦了魏婴这张嘴。蓝涣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不知道你口味如何,就让厨房捡清淡的做了,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厨房便是。”魏婴寄人篱下哪能挑三拣四,只好一叠声地谢谢大哥,不动声色地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下去,心里盘算上哪能弄些辣椒酱之类的东西打打牙祭。他瞟到对面墙上挂了一张卷轴,为了转移蓝涣的注意力,便问道:“我来时,听人说蓝家最多古玩字画。”


 


蓝涣笑了一笑,道:“家父在世时唯独钟情金石古籍,收集了不少,他过世后我和忘机原本商量着如何处置,后来发现这世道,少有人肯花心思在这上面。这些古董是有价无市,与其任它们四处飘零,倒不如就收在家里,也能好好保存,结果后来反倒越收越多,如今藏书阁都快放满了。”


 


魏婴闻言好奇道:“我今日看见后花园有一座小楼,前面有一棵玉兰树,可是藏书阁吗?”


 


“是。”蓝涣道,“你若感兴趣,改日让忘机带你看看便是。平日里一直是他照看,我确没在这上面花过太多心思。”


 


蓝湛这才嗯了一声,魏无羡不由得笑道:“蓝二公子好个惜字如金啊,真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吧?”


 


蓝湛扫了他一眼,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说:“怎么会。”


 


蓝涣在一旁发笑:“他从小就不爱说话。过去上学时候对人家也老是爱答不理的,今日倒还难得心情不错。”


 


蓝湛撂下筷子,看了一眼他哥哥,没说话。


 


 


03


 


隔日魏婴去学校报了到,往回走时又下起细雨来。他一出校门正好看见蓝湛站在那里,便上前打招呼:“蓝湛!好巧。”


 


蓝湛递给他一把伞:“不巧。”


 


魏婴颇有些受宠若惊:“麻烦蓝二公子给我送伞来。”


 


蓝湛转过身来与他并肩而行,道:“不麻烦。正好下课,一道回去。”


 


雨并不十分大,只是路上这一洼那一洼积着水,一不留神就要踩一脚。魏婴一边小心地躲着路上的定时炸弹一边道:“我还以为你是教文科的,今天问了才知道,竟然是学医的,大吃了一惊。”


 


蓝湛问:“为何?”


 


“昨天蓝大哥说你照管家里古籍,我以为你是有志于此。”


 


蓝湛想了一下,答道:“这与我学医并不冲突。”


 


“倒也是。”魏婴笑道,“那今天方不方便让我看看?”


 


这有什么可不方便的。蓝府的藏书阁是一座二层小楼,掩映于密密匝匝的树荫之中,暮春时分,枝叶还不十分茂密。门上的铜锁看得出有些年头,已经失去光泽了,但上面一丝铜锈也没有。蓝湛拿钥匙开了锁,一推门,先有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


 


魏婴探进头去看了看,见到一楼正对着门是三排博古架,上面规规整整地摆着不少的古玩,玉饰瓷器乃至残碑青铜皆有之。他不由得惊叹道:“好厉害。”


 


蓝湛将他让进来反身掩上门,对他说:“书怕潮,在二楼。”


 


楼梯在墙边,窄且陡峭,一上了人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有点胆战心惊地爬上去,二楼是排得整整齐齐的书架,略略一扫,除开经史子集之类,亦有些不太登得上大雅之堂的风月故事传奇话本。蓝湛在他身后说:“有些书虽然内容上未见得什么好处,但或是孤本,或是有名人批注,因此也都收下来了。”


 


他随手拿了一本翻了翻,书页已经发脆了,上面有些淡淡的霉斑,便又放了回去,问道:“这些一直都是你打理?这怎么管得过来。”


 


蓝湛答道:“我小时候就在这里读书。时间久了,也习惯了。”


 


魏婴走到书架尽头,推开面前的窗子,恰好能看见下面的庭院。园子是好园子,只可惜有些荒,然而时局动荡之下,蓝家能保住这样大一间宅子和里面这些文物,实属不易。报纸上一时是谈判一时是会议,又是军队改编又是示威游行,人人自危,能有这样一处偏安之所,已经是幸运,他并不能苛责什么。


 


他回过头去,那边蓝湛已经在角落一张书桌前坐了下来,拿了棉花和氨水擦书上的霉斑。他凑过去看了一会,忍不住问:“这些书除了霉就放着,又要长霉斑,岂不白忙活。”


 


蓝湛正小心翼翼地擦拭,低着头回答他:“若是放着不管,越长越多,想看的时候就看不了了。”


 


这话说得魏婴哑口无言,又不禁失笑,谁知道这些书什么时候才能迎来被人拜读的那一天呢。但是蓝湛做得认真,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靠在窗框上看他,心里觉得有趣。蓝湛与他哥哥一母同胞,性格竟然这么不一样,是个爱钻牛角尖的,做什么事情都认真。


 


蓝湛擦着书一抬头,就看见魏婴盯着他,还以为是有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问道:“怎么?”


 


魏婴乐不可支:“没什么。看你好看。”


 


对于魏婴来说,学校的图书馆自然是比这间藏书阁更方便也更丰富,不过藏书阁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他也真从里面发现过一些不世出的古籍。有时候蓝湛来这边打扫,他也就跟着来帮帮忙。一楼的藏品,他看过几遍,也的确有不少珍贵的。大约是受父亲耳濡目染,蓝涣与蓝湛都懂行,碰上了好东西,说什么也要拿下来。


 


他有一次从一本书里发现一张小画,书是古书,画却是素描,是个年轻女孩的侧脸,梳个学生头,少女气很足。大约年代实在久远,铅笔调子已经花了。蓝湛拿着那张画看了半天,轻声说:“这是我母亲年轻时候。”


 


其实凭这一张纸魏婴就能联想出许多风流往事,但是鉴于对方是蓝湛的父母,所以他很君子地刹住了自己的想象力。蓝湛想了又想,最后把画夹回书里放回了原位,魏婴于是由此猜测他对父母的关系是稍微有些介怀的,至少母子与夫妻这两层关系没能在家庭里达到平衡状态。不过蓝湛不说,他也不问,只像没看到一样接着做别的事情。


 


有时候他也会发现些别的东西,比如蓝湛小时候的作业本。很显然蓝湛从小就是个好学生,写字一笔一划,算算数一丝不苟。老师用红墨水在他的蓝墨水上画对勾,在最后留批语:可造之材。他看得直笑,喊来蓝湛,蓝湛只瞥了一眼,便叫他赶紧收起来。梅雨季节溽热,常常入了夜也凉不下来,一顶吊扇嗡嗡嘤嘤地并没起到什么实质作用。小飞虫钻进来绕着台灯罩子打圈,在灯泡上不停地撞,撞死了落在桌上,蓝湛拿手指轻轻一捻,丢进窗外的夜。


 


 


04


 


实际上这样的夜晚并不太多,蓝湛在学校常常整夜守实验室,魏婴要整夜蹲在办公室看文献。以往魏婴顶不耐烦做这些事情,他读书的时候是最会偷懒摸鱼的,只不过仗着天资过人年年也能混个好成绩。但是如今一来做了老师不能糊弄学生,二来兴许受蓝湛影响,竟也觉得没那么难熬。


 


有时早上蓝湛给他捎早餐来,他在办公室里面就能听到外面学生的嬉笑:“蓝老师好!”其中女生居多。他笑蓝湛:“你千万当心,等到什么时候成家了,学校里这么多崇拜者,洗也洗不清。”好像全不记得到底是谁节节课后被学生围一圈。蓝湛不说话,把生煎包塞在他嘴里,流出的汤汁险些烫掉了他舌头。他发现这个人嘴上不言不语,其实心里很有些小九九,只不过大多数时候脸皮子薄不好表现出来罢了。


 


下课回去的路上他跟蓝湛说:“我托人租了一间公寓,这几天正收拾……”


 


蓝湛很敏感地捕捉到重点:“你要搬出去?”


 


魏婴就笑:“来之前你哥哥是说可以在你们家落脚,但是我一个拿工资的成年人,天天在人家家蹭吃蹭喝像什么话。”


 


蓝湛就不说话了。魏婴又说:“离你们家不远,走路不过十来分钟。”


 


蓝湛哦了一声,眼睛盯着前面的地砖。这话题没法进行下去,魏婴从善如流地换话题:“我前天看见你们家的含笑打苞了。”


 


蓝湛说:“含笑清晨开。”


 


魏婴疑惑道:“这怎么说?难道清晨开了,下午就不开了?我还以为花都是开了就一直开着的。”


 


“有些是。含笑清晨开过,太阳起来,就合上了。到了第二天清晨又开放。”


 


两个人回了家,魏婴硬要去看看,蓝湛只好陪他去。含笑花树在假山后面虚虚探出半丛来,其间隐隐约约藏着花,果然全都闭着,肉质的花瓣合成一个一个黄白的苞。魏婴伸胳膊恰好能够着低处的枝叶,他顺手掐了个花苞下来,回身想插在蓝湛鬓边,却没想到头发不够长插不住,立刻就从耳朵边上掉了下来。


 


他非常真情实感地“哎呀”了一声,蓝湛倒是反应很快,一伸手就接住了。他看了魏婴一眼,把那花苞插在了魏婴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魏婴嘿嘿一笑,将它取出来在手里把玩着,问道:“蓝湛,你说实话,跟我一起还是挺有意思的吧?”


 


蓝湛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魏婴又说:“等我搬出去了你肯定会觉得无聊的。嗯?”


 


他把花苞举到蓝湛面前,凑上去小声说:“我也会觉得无聊的。”说完他就把花苞移开,轻轻地在蓝湛嘴唇上碰了一下。


 


蓝湛整个人都呆住了,半天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魏婴还站在他面前。事实上魏婴保持这个姿势也蛮累的,但是蓝湛没给他回应,他就总是还抱着一点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心理。等到蓝湛终于对上他的视线,他就看见那双眼睛里有点震惊,也有点难以自持的意味。他丢了那花苞去勾蓝湛的手,没勾到,因为蓝湛扯住了他的手腕一带,就把他拽进了他的怀里。


 


魏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扣在了身后的石头上,蓝湛的两片薄唇同他厮磨,舌尖从齿关一路滑进了口腔。薄暮时分天色本就已经暗了下去,这会儿两人钻在假山罅隙与树影里,幽暗使得他愈发肆无忌惮,他的双手慢慢地攀上蓝湛的肩膀,解开了他领子上第一颗纽襻。


 


蓝湛因为这个动作而停滞了一下。魏无羡望着他的眼睛,轻笑了一下,手上却没停,一撩对方那牙白长衫的下摆,就触碰到了一块已经鼓起来了的地方。


 


“……魏婴。”


 


“怎么样?”魏婴喘了几口气,低声说,“要不要?”他脸上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像一名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


 


蓝湛想,天罗地网,他逃不掉了。


 


蓝湛极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他将魏婴按在石壁上,如同一头急于宣示主权的雄兽。魏婴仰起头来和他接吻,软软地喊他哥哥,像讨饶,也像蓄谋已久的撩拨。


 


嗳,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05


 


魏婴从蓝湛家搬出去其实只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罢了,其余的空闲时间他依旧赖在那里,偶尔和蓝湛躲在树影里头接个吻,充满了偷情的紧张与快乐。后花园是一处绮梦,可以叫人暂时忘却别的,因为一出了门,牡丹亭就要换成桃花扇。


 


学校下课以后他和蓝湛一起往回走,路过那天听曲的戏园子,里面绵绵软软的唱腔绵延一片。不远处报童吆喝法院开庭审理抗日七君子,吆喝到茶馆里,在鼎沸的人声中自成一派。老板娘骂着苏州话将他赶出去,各种各样的声音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与自欺欺人的繁荣。暑热渐起,太阳一整天都亮得晃眼,晌午时分空气里都是热浪,蝉声粘连在日光中,与柏油路化成一团,是山雨欲来。


 


魏婴窝在蓝湛房间里听广播,一个标准而毫无感情的女声朗读着速报的新闻:昨晚八点,日军向卢沟桥发起进攻……听得他愣了半天。蓝湛轻轻地叹气,给他递一杯水,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


 


然后就是漫天不断的急讯、战情,人们每天在报纸上数殉国的军人又增加了多少。北平终于沦陷,上海也未能幸免。魏婴正在办公室写东西,楼下的看守上来敲他的门:“魏先生快找地方躲躲,飞机来了呀!”他一转头,窗外不远处一辆汽车轰然爆炸,连个防空警报也没有。弹片吱扭扭钮地从空中落下来,尖锐的声音像一把长刀,直直地插进了江南的土地。


 


魏婴拉了张桌子在墙角蹲下来,看见飞机一架接一架地飞过去,还觉得有点恍然。直到忽然一声巨响,灰尘与砖瓦的碎片一齐砸在他面前,外头发动机的轰鸣声、枪声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哭喊涌进他耳朵,他脑海里想到的竟然是,他昨天没有好好和蓝湛说再见。人的生离死别竟然这么容易。


 


等到漫长的轰炸终于过去,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往蓝湛家的方向跑,一路上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与烧焦的路面,瓦砾碎片把路堵住了,他硬是多绕了二十分钟。蓝家大门没闩,他一推开,看见轿厅塌了一半,心里先凉了半截。再喊两声蓝湛,没人应他,就更慌。他往后花园去,看见假山坍进水里,土和石头将池水搅得浑浊不堪。盛夏时分葱葱茏茏的树烧了大半。一边的围墙已经没了,这座幽深庭院忽然之间大敞开来,把里面种种旖旎风光暴露在炮火之下,只轻轻一碰就千疮百孔。一抬头,原先藏书阁的位置,已经夷为平地。


 


魏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转过身来,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就看见入口的地方倚着一个人,正是蓝湛。


 


这样大起大落他实在受不住,险些腿一软坐下去。蓝湛向他走过来,右腿有点吃不住力,走得很慢。他上去扶了一把,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最后说:“坐下我看看腿。”


 


蓝湛在旁边一堆碎石上坐下来,魏婴把他的裤子卷上去,就看见小腿上长长一道血口子。他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哥呢?”


 


“今天凌晨走了。”蓝湛说,“藏书阁里的东西,能带走的他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在地窖里,我守着。”


 


魏婴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这意思是说他同苏州城死守到底。


 


“好。”他在蓝湛身旁坐下来,“我陪你。”


 


 


06


 


苏州人经历过战争,五年前的淞沪抗战使他们早就知道如何在战争里活下来。抗战后援会很快就组织起来,在炮火中显现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顽强来。


 


防空警报时不时仍然拉,广播里能听见日本人又在哪个口岸登陆。蓝湛不常有时间听广播,医学院的老师们在学校拉起临时诊所,伤员实在太多,他带着学生也忙不过来。


 


轰炸紧急的时候全城断水断电,整晚没有灯,魏婴和蓝湛坐在屋里数外面的炮声,数着数着数乱了,还能分出点心情笑。魏婴问他:“你怕死吗?”


 


蓝湛说:“怕。”


 


魏婴就笑:“怕死还留在这里。”


 


蓝湛低头吻他。魏婴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现在已经化成了齑粉,连带着紫薇花含笑花,连带着那园子,连带着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完-






文/交柯

【忘羡|遇色·赤金】机械灵

遇色:

*bgm:My Long Forgotten Cloistered Sleep


    


   


  


魏无羡睁眼的时候,右肩正咯咯作响,像是两颗老旧的齿轮在疯狂交相转动。他皱着眉,左手攥拳在右肩一捶,嘟囔道:“别吵。”


噪音停止了片刻,旋即变本加厉地响了起来。魏无羡恨不得将肩膀给卸了,半晌,终于还是坐起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屈指一弹包裹住整条右臂的机械手,愤愤道:“不是说不到十二点不要叫我吗?”


肩头掀开一块金属板,细细的管口伸了出来,魏无羡刚刚醒盹,躲闪不及,被喷了一脸水。


胡乱放在墙角的黄铜水法钟适时地响了起来:家禽梳理着羽毛,黄鹂放声高歌,牲畜或坐或卧,牧羊女从房间里出来,踏着欢快的步子走到池塘边坐下,亲吻牛犊的额头。


宁静的叮咚声中,它们轻盈灵动,栩栩若生,金属的光泽下仿佛藏着鲜活的灵魂,实际剖开那层坚硬的外表,只能得到一把大小不一的精细齿轮。


魏无羡坐在床上静静地噎了会儿,无话可说,只能起个迟到的床。他站在床边,右脚掌在某块地板上踏了三下,四只纤细的机械手从墙壁里伸了出来,熟练无比地为他换上衣服,仿佛是两名娇媚的侍女,这时机械手臂自动从他肩头脱落,等到最后一个扣子系好,又乖顺地爬着扣了回去。


这件墨绿色的长礼服实际有些旧了,魏无羡站在立镜前扯了扯领结,觉得喉咙仿佛被一把钳子夹住,十分不舒服,索性将那些鸡零狗碎的装饰品摘下来扔到一边。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随后是白鸽呼啦啦飞越天穹的振翅声,魏无羡停下手上的动作,静静听完了十二声钟响,才抬脚走进盥洗室,边走边在机械手臂上锤了一记:“不要随便改钟的时间!你这次调快了多少?二十分钟有没有?”


这才是正午十二点。


今天阳光明媚,窗台上的金属女郎开心地跳着舞,却因为舞台狭窄,险些一头栽进魏无羡的漱口杯里。魏无羡连忙将她请到了安全的地方,漱口后将杯子扣下,心里也隐隐雀跃了起来,甚至好心情地刮了个胡子。


他面部轮廓温润,有明显的东方特征,一双眼眸是这里罕见的黑色,沉沉地带着笑意。他自我欣赏了一会儿,尝试了多种笑法,挑了一个最帅气的,一直笑到在柜台前坐下。


柜台前有一个闹钟样的小盒子,见到他“刷”地支起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丑死了!!!!


魏无羡面无表情地伸手将那面旗帜压下去,盒子自动跳出了另一面旗帜:帅死了!!!!


正午时分,喷吐着火焰的金车在天空的至高点,这房间里一丝声音也无,温度比室外还要高上些许,巨大的阴影仿佛是蛰伏的巨兽,一动不动。


魏无羡拍了两下掌,道:“醒醒。”


一言既出,仿佛无数沉睡的灵魂被唤醒。窗帘自动向两边飞去,放进了带着温度的阳光;屋里的黄铜器械撤去了盖着的毡布,露出他们盘根错节的金属骨骼,细细的蒸汽从管口喷出,屋里的温度顿时又高了许多;柜台上一溜儿金属小人舒展筋骨,换掉了保持一夜的姿势,一名少女跳到魏无羡肩上,转圈炫耀她闪闪发光的镀镍裙子。


墙角的自动钢琴响了起来,看不见的演奏者全情投入,指尖的乐曲流畅自然。


没有人会不为这一屋人类奇迹惊叹。魏无羡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金属少女的脑袋,少女顺着他的手臂跳到桌上,行了一个完美的谢幕礼,随后停住不动。魏无羡将脚支到柜台上,整个人陷进松软的蒙加利尔羊毛毯里,懒洋洋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屋里的响动渐渐安静了下去,偶有几声辐条的震动声,也十分有规律,再好的排气扇也驱不散屋里的蒸汽,它们像烟一样轻而柔软,缱绻得如丝若缕。魏无羡忽然听到一阵不和谐的“叮叮”声,声音极小,他偏头去看,发现墙角那一小丛金属玫瑰中,有一支努力绽放,却总也不得要领,只能一次次重试。


叮叮,喀。叮叮,喀。叮叮,喀。


虽然很不想动,但他好歹还是个有胳膊有腿的青年人,不至于被着两步路给累死。他十分费力地将一座一人高的大座钟移开,以腾开一条一人宽的缝隙,让他能贴着星轨仪蹭到那个墙角。机械手贴心地从衣兜里摸出单边水晶镜给他架上,随后十指指尖喷出几缕细小的蒸汽,伸出几柄无比精巧的工具来。魏无羡熟练地卸下玫瑰的萼片,露出花托中无数细小的齿轮,它们同时运作,几乎令人眼花缭乱,而魏无羡不到十分钟便找到了出了故障的部件,将比牙签还要纤细些的夹子伸进去轻轻一拨,走岔的齿轮回归原位,玫瑰花蕾绽开成一朵泛着冷冷金属光泽的花。


那是凝固的赤金色,锋锐到逼人。


魏无羡将萼片装回去,他好像与这些繁复的机械结构分外熟稔,手指不带半点停留,比唱诗班千锤百炼的圣歌还要流畅。他捻着细金属杆的花茎,想起萨尔罗勒一望无际的红色玫瑰花海,觉得也许上一层颜色会更好看些。


如果可以,他想漆成蓝色,夜空那样深邃的蓝色。每一位萨尔罗勒的花农都熟练掌握着为玫瑰花换色的技巧,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几分钟就能画成的魔法阵。只有蓝玫瑰不同,它们无法被魔法渲染,只能在花儿还是个幼苗的时候就用柠檬酒浇灌,花蕾期还要吃掉三四根蓝色天樨的块状根茎磨成的汁水。


魏无羡将花朵随意插到口袋里,走出那个角落,正准备将大座钟搬回去,忽然听到门口有说话声。他以为是每天都来送饭的姑娘,没作多想,直到蹲在木架上的那排鸟儿中,有一只忽然抖了抖身子,开始啼叫。


他眯了眯眼睛。麻雀是孩童,黄鹂是少女,金丝雀是贵族,孔雀是魔阵师,来他店里的无非是这几类人,几百年不叫一回的白鸽是……


那人推开门,纯白的教会长袍几乎要将人的眼睛晃瞎,他仿佛知道这一屋子的铁家伙不怎么能见阳光,进门后很快将门关上,站在那里理了理袖口。


神职人员。


魏无羡从头至尾打量了他一番,沉默许久,蓦地一笑,摊手道:“欢迎光临。”


蓝忘机叫他:“魏婴。”


  


 


隔着一座缓缓转动的星轨仪,隔着许多年沉默的时光,一个世纪的浮光掠影穿心而过,快得人来不及细看细想,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他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最后,先开口的还是魏无羡,他放弃了挪回大座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蓝忘机面前,直视那双浅色的眼睛,轻声道:“……或者我应该说好久不见?”


“六年。”蓝忘机给那个“好久”下了一个准确的定义。


魏无羡耸了耸肩,“我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也没那个心情去数自己到底潜逃了多少年,如你所见,索克镇的四季并不十分明显,也许只有两季?我没太在意过时间。”他顿了顿,道:“您来我这里,是需要买什么?”


蓝忘机喉咙动了动,低声道:“来看看。”


“哦,那您随便看。”魏无羡转身向柜台走去,蓝忘机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岂料魏无羡突然回身,用一把枪抵住了他的心口。


那把枪真是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黄铜的枪身被银严丝合缝地包裹,烁烁银光完美到几近圣洁,只有击发器露出野性的黄铜本色;枪柄是象牙的,上面雕刻着收拢翅膀的天使,天使怀中还紧紧抱着一把被金色藤蔓缠绕的十字架。它只有成年人手掌大小,然而分量不轻,魏无羡单手平端着它,却一点也不手抖。


蓝忘机仅仅是低头看了一眼,就将目光收了回来,好像那不是一个能将他胸膛撕开碗口大窟窿的凶器,而是一件小孩子的玩具。魏无羡缓缓将枪口移到他胸口正中的位置,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准确压上那枚十字架,开口声音又低又沉,几乎不像他了:“六年前,铁船长酒吧,你没来,我等到午夜,只等到了一队十字骑士。他们把我押到教堂最底的秘密监狱,刚巧是你卧室正下方的那间……后来我逃出来了,顺着德西比河一直漂流到萨尔罗勒才被花农救起。”


“也许你应该知道,我店里并不欢迎教会的人。”他说完,忽然展颜一笑,道:“我没说你,你不一样。”


黄鹂展翅啼叫,送餐的少女这时才姗姗来迟,魏无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手枪收起来,绕过伫立在原地的蓝忘机迎了上去,笑吟吟地同她说了几句话,接过了那只篮子。隔着红色方格的餐布,一阵淡淡的花香发散出来。


魏无羡问她:“今天是什么啊,这么香。”


女孩认真道:“萨尔罗勒的花开了,今天有玫瑰花馅饼,金提子酱还有两块烤肉,哦对了,”她摸遍了身上的口袋,才找到一个玻璃瓶,道:“还有新鲜的玫瑰花酱,篮子里装不下了。”


居然又是一年花季吗?魏无羡同女孩道过谢,回头时发现蓝忘机一直站在原地,甚至连一个微小的转身都没有,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圣徒像。


魏无羡将篮子放到柜台上,招呼道:“蓝湛,你大老远来一趟,我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一顿饭,不介意的话我分你一半。”


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魏无羡用牛皮纸包了一个饼递给他,他默默接过,咬了一口。魏无羡等他咽了下去,才道:“你不怕我下毒吗?”


蓝忘机很轻,却也很坚决地摇了摇头,继续吃饼。魏无羡一口咬掉半块牛肉,伸手从柜台下捞了一瓶松子酒,右臂的机械手熟练地帮他打开,然后从他胳膊上松开脱落下来,五指像五条灵活的腿,一溜儿小跑到了里间,出来的时候手背上放着两只玻璃杯。


魏无羡将一个杯子放到蓝忘机面前,先给他倒上,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意思意思,将两个杯子碰了一下,问蓝忘机:“你不尝尝?这可是索克镇特产的松子酒,运到王城去,要三个银币一瓶。”


蓝忘机嘴里还有食物,这时他是绝对不会说话的,所以只是摇头表明了态度。魏无羡将属于自己的那一杯一饮而尽,又重新满上,忽然发现自家机械手横陈在柜台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吼吼地回到他手臂上来,就用手指戳了它一下,道:“你又怎么了?”


机械手滚了一圈,用大拇指抠了抠柜台,食指画着圈。魏无羡是亲主人,一看它那德行就知道了,不轻不重地拍了它小臂一把,话却是对蓝忘机说的:“蓝湛,你摸摸它,它刚才给你拿了杯子,等你夸它呢。”


蓝忘机大概是从来没有被人提出过“你哄哄这个铁疙瘩”的要求,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将吃了一半的饼放下,擦了擦手,这才小心在它手背上摸了两把,道:“谢谢。”


许是内部有运作着的小机械元件的缘故,机械手摸起来并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有一点点温热,像是谁残存的体温。机械手滚了一圈,每一个指头都动了一遍表达喜悦之情,然后才爬回魏无羡的肩头。


魏无羡喝了一口酒,冲蓝忘机一摊手,道:“见笑了,我们家随便黏人得很。”


蓝忘机:“……什么。”


魏无羡解释道:“随便,它的名字,我随便取的。它前几年特别爱动,叫它回来的时候总不能一直‘机械手’长,‘机械手’短的。所以就随便起了个名字,方便称呼。”


是挺随便的。


金提子酱酸得魏无羡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索性向后一仰,结束了这顿迟到的午饭。魏无羡眼瞅着蓝忘机吃完了,还没来得及说,机械手便自告奋勇地跳到地上,魏无羡笑骂了一句“岂有此理”,熟练地抽了一根绳子将篮子绑到它的肩膀处,随便就“哒哒哒哒”一路小跑,顶开门出去了。


蓝忘机目送机械手离开,道:“神乎其技。”


魏无羡满不在乎地一摊手,道:“毕竟是我做的。”


蓝忘机似乎是想说什么,木架上的麻雀突然叽嘹叽嘹地叫了起来,截住了他的话。一个小男孩探进脑袋,道:“羡哥哥,你吃完了吗?我刚才看到那个手跑出去了。”


“进来。”魏无羡道:“你该不会是一直在门口等着吧。”


男孩欢呼一声,店里突然涌入了七八个小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有红头发也有金头发,都是半人高的小鼻涕虫。其中一个孩子大声道:“我姐姐不让我们总来打扰你!”


魏无羡故作严肃道:“所以你听谁的?”


“听你的!”


魏无羡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手一挥,“玩去吧。”


这些小祸害像过境的蝗虫,开始对周围的金属家伙动手动脚。魏无羡对蓝忘机解释道:“萨尔罗勒的玫瑰花开了,索克镇的成年人会趁这个机会去大花田打份短工,补贴家用。孩子们没人管,在我这儿玩比较安全。”


蓝忘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男孩一屁股将扛枪的金属人坐成了平面画,回头对魏无羡道:“要是弄坏了呢。”


魏无羡笑眯眯道:“弄坏了好啊,那我下个月的伙食就有着落啦。”


可不止。刚被掰掉了木星的星轨仪,其精细程度,足以在王城最繁华的第五大道包下一个店面整年。


王城的贵族间突然流行起的大号蒸汽玩具,底端无一例外地刻着一个东方符号——“灵”。蓝忘机也正是寻着这一条线索,才找到了这位在索克镇闭门不出的、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机械师。


两个小男孩为了争夺那个惨遭折断的木星,你推我搡几个回合,居然快要打起来了,魏无羡只能无奈地去将他俩分开,并亲手将土星也折了下来,分给他俩一人一个。


蓝忘机:“……”


随后两只雕饰精美的星球沦为了男孩子手中的大锤。


这边魏无羡刚解决一起纠纷,那边坐在地上玩的小女孩就急得快要哭了,她手里的两只金属舞娘头发勾在了一起,怎么也解不开。蓝忘机看了一眼还要继续折其他星球的魏无羡,走到女孩面前,提起长袍蹲了下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便赶忙将纠缠在一起的小人交给了他,目光有点怯怯的。


蓝忘机突然想起,这群孩子从头至尾都没有搭理他。可能是有些害怕吧,小孩子面对不熟悉的人或事,要么躲到大人身后去,要么为了缓解惴惴,假装视而不见。


蓝忘机一边尝试解开一团乱麻的头发,一边四处打量,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一些仪器的边角上,都画着小小的魔法阵,功用不大,只是能够将不小心跌过来的孩子轻轻推开。


他解开两个金属小人,交给了满脸忐忑的小姑娘,起身时魏无羡正在他身后。魏无羡一拍他的肩,将之前修好揣到兜里的玫瑰花随手插在他领口,道:“多谢啦,蓝湛,没想到你还挺会哄孩子啊。”


蓝忘机低头看了一眼玫瑰花,竟也没有抬手摘下。


傍晚,孩子们各回各家,机械手臂送两个家比较远的孩子。魏无羡蹲在地上收拾一地狼藉,蓝忘机帮他整理好柜台,不出意料地发现了柜台下整整两扎松子酒。


魏无羡收拾了一半,耐心耗尽,索性不管了,躺到椅子上窝进他的羊毛毯里。他正要习惯性地将腿搭在柜台上,临了实在没好意思弄脏被擦得光可鉴人的柜台,脚悬在半空中无所适从,终于还是默默收了回来。


蓝忘机对机械不怎么了解,看着一屋子狼藉,没办法帮忙。他从柜台另一面推过来一张信纸,魏无羡拿起来随便扫了一眼,忽然坐直了身子道:“这是?”


“订单。”


魏无羡当然知道这是订单,但这份订单的丰厚程度实在是令人无法冷静,他仔细看了一遍,道:“新开学校吗?光小型星轨仪就要五个。”


蓝忘机将信纸上的玫瑰家纹指给他看,道:“萨尔罗勒,诺丁士男爵。”


“难怪这么有钱,不过怎么你跑腿了?算了,我不问了,你也别回答。”魏无羡扬了扬信纸,挑眉道:“那我去准备了,什么时候要用?”


蓝忘机道:“尽快。”


“明天。”魏无羡斩钉截铁道,说完便钻进了地下室,没走两步又折回来,窝回椅子里,道:“吃完再说,随便应该快回来了,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什么好吃的。”


下午有松果面包和热巧克力,全镇人都知道魏先生的口味,所以还给切了一大块火腿肉,用小碗盛了满满一碗辣酱。魏无羡吃肉的时候都快哼起歌来了,吃完一抹嘴,使唤随便把篮子送回去。


蓝忘机学着他中午的方法将篮子系好,机械手臂像一只大猫一样在他腿上蹭了蹭,魏无羡轻轻踢了它一脚,笑骂道:“奇了怪了,平时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亲呢,快滚,别把人家的衣服弄脏了。”


机械手原地转了两圈,“五腿”并用地跑了出去。魏无羡摇了摇头,对蓝忘机道:“蓝湛,右手边第二个门是卧室,卧室里有盥洗间,你今晚也别回萨尔罗勒了,在我这儿凑合一晚上吧。”


蓝忘机轻轻点头,问:“你呢?”


“我先去忙下订单,要是做完了就去和你挤一挤,做不完可能就在地下室过夜了。”他觑着蓝忘机的脸色,道:“干嘛这副表情,心疼我啊,养家糊口不容易,心疼我就亲我一下呗。”


魏无羡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急忙敛了目光,收回这句不小心过界的玩笑,转移话题道:“咳……不用管随便,它回来了自己会锁门。你长途奔波来这里,又陪这群熊孩子玩了一下午,该累了,嗯,提前晚安。”


说完他不敢看蓝忘机的脸色,几乎是落荒而逃。


就连魏无羡自己也不知道,那句调笑究竟只是一句玩笑,还是谁不经意间吐露的真心。


再见蓝忘机,他不是毫无触动。


  


 


八年前,彼特拉克港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那是一艘来自东方的航船,在海上劈波斩浪三个月,才终于抵达了西方的港口。


听说会来一位大人物,可是谁也不知道来的“大人物”是个什么东西,男的女的,三只眼睛还是四条胳膊?


那时人们倒是早已知道,东方不是书中描述的那样遍地黄金,满院珠宝,出门是宝马香车,进门是美女如云。但是那里依旧有着难以想象的传奇,比如这艘船:那真是一艘大船,船舷刻着精美绝伦的浮雕,九天诸神在上,芸芸众生在下,歌女抚弦歌唱,圣火从船底缭绕而起,将整艘船都吞进熊熊烈焰之中。


船靠岸的时候没赶上什么好天气,桅杆两侧是大片大片无机质的白色,与岩缝里干枯的骸骨相同,海风掀开沙石与莽草后露出嶙峋向天的骨刺。流云仿佛是随意涂抹的墨迹,苟延残喘地将苍穹勾勒出边角,阳光在凝涩的空气中缓缓下沉,未落到地上便没了温度失了亮度,还不如浅滩的卵石灼眼。


挎着柳条篮的妇女扯着忍不住要上前的儿童,装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在港口徘徊不去。东方的世界流传在歌谣里,唯不曾融入她们的生活,于是每一点风吹草动都令人兴奋不已。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一道身影闪到船舷边,向灰黑色的海水里丢下一个小箱子,“箱子”在空中几次翻折,落到水里时已经是一艘标准大小的船。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港口密密麻麻看热闹的脑袋,两指一点额头行了一个轻佻的脱帽礼,随后将随身的两个皮箱夹在胳膊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远渡而来的“大人物”就这么跑了,看这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好像还是个熟练工。


魏无羡坐船胡乱漂到了城市边缘,靠岸后在角落里的金属纽扣上轻轻一踢,船又缩成了一个箱子。他一撩外衣下摆,强忍住了扯了这道西方屁帘子的冲动,坐到箱子上松开硬得像石头的立领。


船行千里,没有水土不服,没有文化不适,他仿佛天生就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总能以最快的速度适应所有环境。魏无羡看着尖顶的房屋,看着远处的风车,看着金黄的沙滩蓝色的海,半晌,拍了拍裤子站起来,想丢下这个箱子,又有点舍不得,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将皮箱放到箱顶,将这几个不算太沉的东西抱了起来。


有点看不清路,但是问题不大。他就这么想着,拐进了一条鲜有人迹的巷子。


谁承想没走两步,就撞到人了。


魏无羡退了好几步,才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两个皮箱噼里啪啦地掉了地,一个箱子摔开,露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来。阻挡视线的东西消失了,魏无羡连说了好几个抱歉,这才抬头看向当事的另一方。


魏无羡对天发誓,他再也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看的人了。长发披散下来,额头上绕着一圈熠熠生辉的金属藤蔓,那双浅色的眸子如同湖水,让人一见即溺毙其中。


他在这边愣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受害者,那位则微微皱眉看向地上,魏无羡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什么东西好像摔了,玻璃碎了一地,似乎是不太好。


魏无羡连忙将箱子放到一边,连声道歉,那人虽微微皱眉,却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魏无羡见他缓缓蹲下去,小心地拨开几片碎玻璃,拿起那个仿佛是木质的东西,仔细检查摔出的凹陷与划痕。魏无羡注意到那是个木质外壳的钟,指针已经不走了,表盘上的玻璃碎得一块藕断丝连的都没有,报时的小鸟都被弹簧拴着长长地吊在外面。


魏无羡顿时无与伦比地愧疚,尴尬道:“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路,都摔成这样了……不然我陪你一个新的吧?”


那人摇了摇头,小心捧着那个钟就要走,魏无羡连忙叫住他:“等等,这钟是不是对你来说很重要?”


那人停步,回头看他。


魏无羡道:“这个钟是兰菲妮钟表厂四十年前的款式,因为是试水作品,所以有很多不足,比如过于笨重,走时不准等。实用价值并不是很高,经典款,作为收藏品倒还不错,只可惜外观也并不是特别好看。而你这个钟,四角都有磨损,看来是常常移动,也许是上发条调整时间?我看到后盖有一块木的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可能是破损后有人找来木头细致地补过,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那你这上心的程度似乎有些过了。”


那人没说话,魏无羡当他是默认了,索性一屁股坐到箱子上,将摔开皮箱里的工具拢了拢,道:“你要信得过我,就把那个钟给我,我保证给你修好了,只是麻烦你去买几块合适的玻璃。就说兰菲妮的经典款,他们会知道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将钟交给了他。魏无羡捧着钟仔细端详了片刻,将尖嘴镊伸进一条不起眼的小缝里动了动,一声小而又小的脆响后,薄薄的木板掀了起来,露出钟表内里的结构。


他的动作太熟练了,太专业了,没人会在这样流畅的动作下起疑。那人沉默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去买玻璃了,而魏无羡也果然没有令他失望,等他回来的时候,那座钟已经工作如常,指针走动的声音清脆悦耳。


魏无羡接过他手里的玻璃,撬开小小的铁片将之安了上去。恰逢整点,机械鸟飞出小小的门扉报时,正好撞到了魏无羡的手心里。


“小心点啊这位夫人。”魏无羡将钟放到了膝盖上,像机械鸟张开翅膀那样两手一摊,仰头对着钟表主人笑道:“我保证过会修好的,站……坐在你面前的我,魏无羡,可是东方大陆最优秀的机械师。”


那人轻轻点了个头。


魏无羡拍了拍衣摆站起来,突然道:“所以……你会说话吗?你还没对我说过一句话呢。”


那人想了想,道:“蓝忘机。”


“什么?”


“蓝忘机。”那人强调道:“我的名字。”


  


 


本以为两人的交情将止步于那个窄巷里的擦肩而过,却未曾想这不过是投入湖中的第一颗卵石,涟漪荡起时,便注定了此生爱恨必将天翻地覆。


魏无羡趴在桌子上,睫毛轻轻地动了动。他听见身边传来几声碰撞声,睁开眼睛猝然迎上了地下室唯一一扇窗口投进的阳光。等他眯眼完全适应了光线,才发现地下室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睡梦的遗韵总令人昏昏沉沉,他习惯性地警惕后,才发现那个人是蓝忘机。


“蓝湛,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魏无羡爬起来,薄毯从肩头滑了下去。蓝忘机没有看他,头轻轻偏向相反的方向,道:“刚才。”


魏无羡伸手探了探羊毛毯的温度,心想这可不像是刚披上来的。


他站起来,扯了扯乱七八糟的衬衫领口,打着哈欠走到蓝忘机身旁去,发现这人正在盯着角落里的一个一人高的黑箱子。


说是“箱子”,实在委屈了那精美的雕饰,浮雕天使眼帘低垂,无限悲悯,流畅的线条胜过世间所有多情的河流。她轻轻拥抱着黑色的铸铁棺材,像拥着此生挚爱。


的确,那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魏无羡静静地注视片刻,对蓝忘机介绍道:“那是‘灵’,她最美的时候,你没看到。”


蓝忘机道:“有所耳闻。”


“只是有所耳闻就太可惜了,她在王宫里起舞的时候,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能移开目光。”魏无羡顿了顿,并不想再说下去,于是轻松地岔开话题道:“订单上的所有器械都已经调试完毕,傻瓜操作。对了,你是不是今天就要走?需要我去叫几辆马车吗?索克镇的车夫经常送我的货,他们行路很小心的,绝对不会碰坏。”


蓝忘机对着订单仔细清点过器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传送阵法,道:“用这个。”


魏无羡被这等财大气粗噎了个跟头。


绘制魔法阵所用的莎罗纸价值不菲,这人居然一气拿出来一叠!穷人魏无羡将目光从有钱人蓝忘机上撕下来,道:“哦,好,这个快,好的,给我一点,我帮你。”


蓝忘机没说什么,交给他十几张莎罗纸。魏无羡感受了一下传说中细腻如同婴儿肌肤的莎罗纸,轻轻一踢在旁边装死的随便。机械手臂像猫一样跳起来,乖顺地将魏无羡整条右臂包裹起来。


蓝忘机一丝不苟地在每一个仪器下都贴了阵法,绿色的火焰极有规律地亮起又熄灭,将一个个器械都稳稳当当地送到萨尔罗勒的小教堂里。魏无羡想尽办法将三只星象仪绑到一起,绿色的火焰卷过,三只星象仪消失在了原地。


蓝忘机大概是没有见过这种“节约”的法子,十分无奈地看了他几分钟,旋即低头做事。魏无羡为省下了大把金币而兴奋不已,如法炮制,只用了一半的符咒,便完成了任务。


他转了转手腕,道:“蓝湛,我去洗漱一下,你先忙。”


蓝忘机点头。


等魏无羡换了身衣服,将自己洗涮出一个人样,走进地下室时,订单上的全部器械都去了它该去的地方。蓝忘机递给他一张传送阵,魏无羡狐疑道:“为什么我也要去?”


蓝忘机淡声道:“我学艺不精,担心仪器着陆时受到了损害。”


魏无羡将“学艺不精”四个字在嘴里咀嚼过几个来回,无言以对。但他很快打起精神来,道:“两个人要消耗两张传送阵,我的小少爷啊,这也太浪费了。”


蓝忘机顺从道:“你说应当如何?”


魏无羡将自己那张传送阵放到地上,隔着长袍搂上蓝忘机的腰。蓝忘机将他拉进怀中,轻轻一带,两个人一同跨进绿色的火焰里。


用传送阵传送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体验,魏无羡头晕目眩,不由自主地搂紧了蓝忘机。他不知道蓝忘机是不是也是如此,他只能看到大片交织的色彩,四周充斥着的晕眩像是打翻了谁的颜料瓶,姹紫嫣红地向自己涌来。他能做的,只有用力搂住蓝忘机的腰,不敢松手。


凌乱的色彩突然裂开一道缺口,魏无羡觉得自己开始坠落,眼前的景象顿时新鲜明丽了起来。坠落停止时,他并没有感到疼痛,蓝忘机在最后一刻搂着他转了个身,垫在了他的身下。


大片玫瑰花瓣被扑了起来,又如同祝福般缓缓落下。


魏无羡趴在蓝忘机胸口,轻声道:“蓝湛。”


蓝忘机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低沉的嗓音连着胸腔一同震颤,他道:“嗯,我在。”


魏无羡抬起头道:“蓝湛,我觉得咱们还是赶紧爬起来吧,别被人看见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萨尔罗勒的花农堆积废弃花瓣的地方,也就是说,是个垃圾堆。”


蓝忘机:“……”


  


 


诺丁士男爵以最炽烈的热情欢迎了他们,并表示所有的器械都已收到,十分完美,万分感谢。魏无羡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一场晚宴就在两人滔滔不绝的胡扯中落下帷幕。


诺丁士男爵用小银匙挖着盘子里的焦糖玫瑰布丁,狠吹了一顿那些仪器的精美,并表示能与魏无羡这样的天才同桌吃饭,是自己莫大的荣幸。魏无羡一边推脱“哪里哪里”,一边悄悄注视着一言不发、实际已经喝光了第五杯柠檬水的蓝忘机。


等诺丁士男爵聊够了,布丁也吃完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两人离开。城堡的女仆为两位尊贵的客人带路,魏无羡与蓝忘机并肩走在她身后,魏无羡实在耐不住落针可闻的寂静,道:“蓝湛,你怎么突然想到来萨尔罗勒的?”


蓝忘机不答。魏无羡道:“总不会是来玩的吧,我觉得不像,求求你喽好蓝湛,告诉我,作为报答,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蓝忘机脚步轻轻顿了顿,道:“任何问题。”


魏无羡连忙点头。


在路过了两幅油画,一座微缩古堡模型,三套威风凛凛的骑士铁铠,以及一座立钟后,蓝忘机才轻声道:“‘灵’字器械,高水准的机械造物,从不在王城露面的机械师,魏婴,我想不到别人。”


魏无羡听出了话外的意思,喉咙动了动,道:“所以,你是来找我的。”


蓝忘机沉默了很久,久到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轻飘飘的一声,像雪落到湖泊里,月光栖息到松枝上,像一线天光划开夜幕,挑落繁星——轻飘飘的振聋发聩。


领着两人到了对门的两间客房,女仆盈盈一礼,退了下去。魏无羡攥着黄铜的门把手,几次用力,几次力不从心。他看不清心里这种茫然的喜悦,正兀自愣神,却突然听到蓝忘机在他身后道:“轮到我了。”


“什么?”


“该我问你了,任何问题。”蓝忘机强调。


撒泼耍赖的话魏无羡从不过脑子,突然被反问,他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蓝忘机不像是会八卦别人生活的人。他愣了愣,想起自己刚说了什么,道:“问吧,知无不言。”


蓝忘机刚才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隙,放出了一绺儿房间里的光,汽灯的光不比蜡烛温暖,总带着一股冰冷的死气,那一线光正打在他侧脸上。蓝忘机问他:“六年前,你是怎么惹怒了国王?”


魏无羡僵在了那一缕光里。


他突然发现,自己与蓝忘机之间,好像总隔着一些什么:小巷里的木壳钟表,教堂座椅上祷告的人群,铁船长酒吧厚重的橡木门,被镣铐禁锢的四层无法跨越的距离,星轨仪,柜台,手枪,玫瑰,阳光,空气,呼吸。


还有现在这条黝黑的走廊。


只有那一点无机质的,冰冷的光。


他忽然发疯般想跨过这些隔阂。这个想法如同岩浆,几乎要烫穿他的灵魂。


魏无羡推开他几次都没能推开的客房门,对蓝忘机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就知道他们会封锁消息……不过还是很好奇,他们给了我什么罪名?”


“渎神。”


  


 


灵是个很内向的小姑娘,说话声音很低,语调也很柔软,只是说出来的话不算温柔:“你今天穿得好像一支雪茄。”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赭色西装,无语道:“你选的那套太累赘了。”


灵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轻轻哼了一声。


街上的人都惊艳于这名娇小女子的美貌,但魏无羡作为制造者,很清楚这尊美人偶皮下是个什么德性。他拎着自己的小皮箱,慢悠悠溜达在街上,灵落后一步,目不斜视地走路,比她摸这碰那东张西望的主人稳重多了。


路过王城的主教堂,魏无羡没管住自己的眼睛,往里面瞟了一眼。隔着黑铁雕花栏杆与花圃中低矮的绿植,他的目光穿越教堂祷告的人群,落在神像下的白衣人上。


“咦?”魏无羡脚步轻轻停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那人没有回应。魏无羡耸了耸肩,继续向前走,道:“嘿,不理我。”


“不理你才是对的。”灵柔声细语。


“真是个冷酷的人,我可帮他修好了钟呢。”魏无羡道:“萍水相逢也是相逢。”


他随手从身边的水果摊上摸了一个苹果,灵在摊主扬手打人前付了款,轻声道:“你要不要脸。”


魏无羡装傻充愣:“我以前在东方大陆的时候,走在街上从来不付钱,漂亮姐姐争着抢着给我塞,掷果盈车,懂吗。”


灵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这是她不曾了解的魏无羡的过往,那是隔着海的他的家乡,灵在王城的旅馆睁眼,机械的回路并没有教会她如何去揣测一个人心底最深沉的情绪。


他们停在第五大道,王宫的马车早已恭候多时。魏无羡先将灵扶上马车,随后才提着小皮箱入座,随口道:“为什么不用蒸汽引擎?”


车夫笑答:“那家伙慢得很,而且不够气派,王宫接待贵客,从来都是用马车。”


魏无羡若有所思。


灵支着下巴看向窗外,看细石铺就的地面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商铺门口的浮雕与擦肩而过的马车。她琉璃的眼一眨不眨,忽然开口问道:“魏,我记得你对我的自我介绍,并不是机械师,而是偃师。”


“嗯,那是我在东方的身份。”魏无羡靠在座椅上,漫不经心地道。他指尖转着一朵金属玫瑰,赤金的光华在他手中舞动如绸,冰冷而柔软。灵看着他手中的玫瑰花,魏无羡顺时针转动茎叶,玫瑰花越开越艳,越开越盛大,外围的花瓣却在一片片落下,就在灵忍不住要张口制止的时候,魏无羡忽然用力一搓,整朵玫瑰化作了一地金属花瓣,坠落时金属碰撞的嚓嚓声意外的悦耳。他摊手展示手里空荡荡的细金属杆,道:“偃师固步自封,至今仍坚持以木为骨,皮革蒙面,棉絮填充,做出来的人偶虽能唱能跳,却行为单一,总也缺些活气。并且行业内不甚团结,党争无数,你死我活,作品不见得多灵动,抱团倒是很热情。”


灵似懂非懂地点头,道:“所以你来这里,是要学习?所以造出了我?”


魏无羡将金属花瓣拢了拢,塞进皮箱的小格子里,笑道:“一半一半吧。”


马车在王宫门口停下,魏无羡拎着箱子下车,灵跟在他身后,轻轻跳到水泥的台阶上。昨夜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古老的台阶积了一小汪雨水,她落进水中,却没有激起丁点多余的水花,轻巧得像一只蝴蝶。


两名侍卫推开宫殿大门,猩红的地摊一路延展,穹顶之下是昂首挺胸的贵族,夫人们以扇遮面,只在层叠的鸟羽后露出试探的眼神。她们膨大的裙如同泡沫般轻轻摆动,与窗前檐下精美的浮雕相得益彰。


微垂着眼帘,似笑非笑,看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或低咳一声,或整理领口,或与女伴窃窃私语。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连主座上的王也不例外。


带着与生俱来、高高在上的权威,傲慢至极。


轻轻地扎了一下远道而来的客人。


魏无羡并不是一个多能控制情绪的人,更何况没什么人能在这样刺人的冷漠下保持愉悦。他将西式的礼仪抛之脑后,行了一个灵从来没有见过的、东方的礼,道:“陛下。”


国王轻轻地点头,没有说一个字,倒是站在魏无羡身边的那位急不可耐地开口道:“你就是东方来的机械师?”


“是我。”


“你和其他的机械师不一样。”那名贵胄从队伍中走出,绕着魏无羡仔细打量了一圈,嗤笑道:“别的机械师,来时都会带上最满意的作品,纽扣那么大的留声机,会唱歌的百灵鸟,放着一座微缩城市的钟……你的呢,你怎么空手就来了?还是说……在你的工具箱里?”


“当然不是。”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我的作品,不就在你身后吗?”


贵胄下意识地回头,却只看到低头站在那里的灵,顿时发怒道:“你当我傻啊?”


“灵。”魏无羡示意。


灵迅速会意,从斗篷下伸出手来,翻转展示了一番。突然,围观的贵族惊愕地看到,少女那层如玉的肌肤忽然裂开几道细小的缺口,几块皮肉翻卷着向两边打开,几名夫人惊呼一声,用扇子遮住了脸,有些则干脆背过身去,不愿再看。


而更多的,更多的人则死死盯着灵的手:破口处没有流血,裂开的皮肉只有薄薄一层,其下是纵横交错的赤金色脉络,正在不停地运动,每一个齿轮都恰到好处地协调暗金的骨骼,令少女行动自如,甚至灵活得远超旁人。


灵手上的肌肤一寸寸裂开,飞快地没入不知哪里的管道,最终整只手都显示出了机械的构造,活动手指时,暗沉的管道里倏忽闪过光亮,像是萤火一瞬没入草丛中。


魏无羡道:“可以了。”


灵隐藏起来的皮肤飞速还原,少女的手恢复如初。她冲挑衅的贵胄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是柔柔的,道:“这下看清了吗?”


贵胄一个哆嗦,一连后退好几步,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不已。灵旁若无人地对魏无羡说:“魏,我的手不舒服。”


“皮又皱了而已,有钱了给你换身高档皮。”魏无羡丝毫不在意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惊悚的话,冲王座一礼,也不抬头,只是沉默地伫在那里。


周围的权贵都有些尴尬,纷纷偏开头不去看。其实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最好的机械师万里迢迢来到完全陌生的国度,却没有得到一点好脸色,这事搁谁身上都不会舒坦。


就在这时,魏无羡不卑不亢地开口道:“陛下,若无其他事,本人就先告退了。”说完还扯了扯衣领——硬的立领是他无论如何也穿不舒服的衣服。


他转身要走,灵也急忙带上兜帽要跟上,国王忽然开口:“魏先生,请继续。方才是我们失礼了。”


“陛下,我代表我的国家前来,是为了交流学习,而非争抢着当谁看戏用的猴子。海上漂流三个月并不容易,我要无功而返也肯定心有不甘,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必须容忍。”


先前那名贵胄大声道:“你……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魏无羡恍若未闻,轻轻笑了一下,正要回礼,灵却突然小心地拽了拽他的袖口,道:“魏,那我练的舞呢?”


魏无羡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再跳吧。”


灵拉住他的袖口,恳求地晃了晃。魏无羡知道灵的脾气,嘴毒却也幼稚,这样求人的姿态还是很少见的。灵对这次亮相充满了期待,嘴上虽然不说,但琉璃的眼看起来比平日里活力得多。因此魏无羡到底是没忍心伤了小姑娘的期待,轻轻在她胳膊上推了一把,低声道:“去吧。”


灵点了点头,解开了一直穿着的黑色斗篷。


红色的裙子如火焰燃烧,一瞬腾升,她轻盈地行至宫殿中央,昂头,抬手。


惊艳登场。


  


 


“那是灵跳的……最好的一支舞。”诺丁士男爵在客房里备了酒,魏无羡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又倒满了一杯,蓝忘机伸手抬住瓶口,道:“别喝了,已经第二瓶了。”


魏无羡无所谓地将酒瓶放在一边,拿起杯子,却也不喝,只是在手里把玩,自顾自道:“随后王室以研究为名要走了她,灵挺开心的,跳着就走了。”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哑声道:“我总让她由着性子胡来……我应该拒绝的。”


他抹了抹脸,露出一个半酸不苦的笑,支着额头道:“什么研究,根本就是偷艺,我并不是舍不得这个技术,只是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强行将她拆开,打乱了其中阵法的平衡。总之送到我手里的,就只有一盒……”


他没再说下去。


满怀着希望漂洋过海而来的年轻人,不想一脚踏进了最黝深的黑夜。


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接过那个盒子的呢?盒子里是一个再也拼不回去了的女孩,也许那条裙子幸免于难,就压在盒底,缓慢而安静地燃烧。


“‘渎神’的罪名,我可能知道一点原因吧。”他继续道:“灵的骨架为赤金所制,上刻五百余道阵法,不但能令她行动自如,更是让她能像人类一样去想,去理解,去学习。”


蓝忘机目光微微一凝。


“听起来很熟悉是不是,‘神’也是这样创造了人类的,令他们能跑能跳,能独立思考。”魏无羡自嘲地笑了笑,接着道:“东方千年前就有人偶阻拦天子车驾,千年后的偃师依旧止步于此,不得寸进,偶人能做简单的动作,却没有自己的思考。西方则胜在精巧,纽扣大的留声机可以放音乐,却被宗教束缚,始终不敢向未知的领域迈出一步。法阵这样神奇的东西,也只用来辅助人类生活,没有开发出丁点它应有的力量。”


“我的尝试,是将它们合而为一,也就是‘灵’。”


匪夷所思,前所未有,蓝忘机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用哪个词汇。他触碰到一个全新的领域,而领域的开拓者就在他眼前,那样出色的人,简直熠熠生辉,被任何人喜欢上都不值得奇怪。


“我懂了。”蓝忘机道。


魏无羡促狭地笑了一下,这样的笑容经常出现在商贩的脸上,总也显得很市侩,他却笑出了十成十的俊朗帅气。他摇了摇手指,轻轻摁住蓝忘机的手背,道:“懂什么了?懂我为什么会被教会追杀折磨?可是我想让你知道的不止这些。”


蓝忘机正要将手抽开,魏无羡却突然反攥住他的手腕,神秘地眨眨眼,道:“和我来。”


他拉着蓝忘机的手,两个人悄悄从诺丁士男爵的城堡溜了出去。夜幕是上好的天鹅绒,流淌着幻境般美妙的华光,碎钻点缀的深蓝神秘莫测,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倒下来。


他们踏着融化的月光一路前行,穿过大片玫瑰花田与静谧的池塘,穿过沉睡的村庄与莽莽榛榛的松林,最终在德西比河凿开斐洛山脉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的河水很静,德西比河如同铺开的银色绸缎,从遥远而来,到漫长而去。山麓有一小片蓝色的玫瑰花田,点点朦胧的萤火在花间穿行,几只小小的人形蒸汽机械站在花田边,像是沉默的小个子花农。一间木屋背靠高山,面向花田,窗玻璃上蒙着细小的灰尘与淡色的月光。


蓝忘机看到包裹着魏无羡整只右臂的机械手忽然颤抖了一下,从魏无羡肩头脱落下来,拇指处的一个小红灯不停地闪烁。它在原地转了两圈,远处的机械花农像是收到了什么讯息,眼里突然亮出同样的红光,十分僵硬地动了动。


无声无息地,木屋的窗户里渗出一点暖色的光。


魏无羡轻轻地出了一口气,对蓝忘机道:“其实我一直想带你来这里……蓝湛。”


“我从王城逃出来之后,一路漂流到这里,好在我身上还有点金银,便拿来换钱,买了这栋屋子,虽然之后离开这里去到索克镇,但也做了小机器人打扫……”魏无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清楚满心的忐忑究竟从何而来,他有很多想说的话都皱皱巴巴地蜷缩在胃里,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轻轻踢了随便一脚,小声道:“去,把屋子收拾了。”


机械手臂一路小跑,带着“花农”进了屋子。


魏无羡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拉着蓝忘机走近看花田里的花。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花香,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混合着蓝色天樨特有的甜味,几乎是有些醉人了。


蓝玫瑰是改良过的品种,专门用于妆点贵妇人的花圃,所以没有普通玫瑰那种扎人的尖刺。魏无羡轻轻拂过盛放的花朵,道:“花是我种的,闲来无事,就入乡随俗一下。蓝玫瑰特别难伺候,而且也没有特别好看,失败了几次……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越说越乱,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攥着蓝忘机手腕地掌心蓄了一层薄汗,他突然想起来蓝忘机是爱干净的,险些松手,却又有点舍不得,只能强撑着面上正常,轻轻将手松开了一些,却没想到一句话未经思考脱口而出:“蓝湛,六年来我很想你。”


说完他自己都呆住了,不敢去看蓝忘机的表情。他道:“六年前我问过你愿不愿意跟我回东方去,你没告诉我答案,但我订了两张船票,想在铁船长酒吧交给你……后来船票没了,蓝湛,我其实……”


他呼出一口气,从衣兜里掏出一杆金属玫瑰花蕾,搓开成赤金色绽放的玫瑰,道:“我其实,很喜欢你。”


林风轻轻吹起绿涛,一直沉默的人忽然从背后拥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也是。”


所有的温柔与爱意一瞬决了堤,魏无羡忍不住转身寻到那肖想已久的唇瓣,贴了上去。蓝忘机在短暂的错愕后立马反客为主,手掌同时盖上了那只捏着玫瑰的手,小心接过这迟到的心意。


一直到后背接触到坚实的地面,魏无羡才发现自己居然被吻得腿脚发软,带着蓝忘机倒在了花丛中。比夜空更为深邃的蓝如雨般落下,柠檬酒的清甜香气令人迷醉,他小心啄吻着蓝忘机的唇角,手从他后颈松开的领口伸进去,喃喃道:“我不能进王城,可是这么长的时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闻言,蓝忘机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一般,撑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魏无羡摸他白玉般柔滑微凉的皮肤正飘飘然,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一下,有些莫名其妙。


蓝忘机却并没有解释,也没有离开,只是小心而笨拙地吻着魏无羡。魏无羡张开嘴让他深入,心中的疑惑没保留过两个回合,就湮灭在了急促的喘息中。


蓝忘机单手攥住他的两只手腕,固定到头顶,整个人覆了上去。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自己正陷在柔软的天鹅绒被子里,虽然有一点淡淡的霉味,但是好歹还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魏无羡茫然地偏头看向阳光的方向,正好看到床头那支沐浴在阳光中的赤金色玫瑰,便一瞬间什么都记起来了。


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魏无羡爬起来洗漱过,机械手委屈巴巴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想要扣回他肩膀上去,然而魏无羡想起昨晚的事,顿时有些尴尬,一躲让它扑了个空。


“蓝湛呢?”他问它。


机械手臂原地转了一圈,竖起来,用食指一指屋外。


魏无羡走出屋去,花田里有人正学着机械花农修剪花枝,一丝不苟又严肃,好像在为新生儿做洗礼一般。那人听到门响回过头来,魏无羡发现他脱去了教会的白色长袍,换上了棉布衬衫与亚麻裤子,整个人又是一种不一样的好看。


魏无羡伸长手臂挥了挥,喊他:“蓝湛!”


蓝忘机拨开半人高的玫瑰花,走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魏无羡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笑道:“你看你,以前亲你一下你还害羞,现在居然主动送上门来。”


蓝忘机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眼里却有笑意似的微光闪动。这时,他们脚边浇花的机械花农忽然停了下来,手里的水管噗噗喷出几股水流,便再无水流出。花农在原地站一会儿,仿佛是很疑惑,举着水管不知所措,随后吭哧吭哧就要往丛林里走去,看看出了什么问题。魏无羡伸腿将它拦住,轻轻一勾,就将铁皮人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攥住蓝忘机的手,道:“和我去看一看?”


蓝忘机不会拒绝。


魏无羡火速写了一张便条,让机械鸟带给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客人不见了的男爵。他熟稔地拨开支楞八叉的矮灌木,领着蓝忘机沿着水管一路寻去,边走边道:“德西比河作为一条大河,上游是王城,居民将生活用水倾倒其中,水质是不怎么好的。不过在斐洛山脉南边有一处支流,恰好将王城绕了过去,我住在这儿的时候,将水管接到那里了,倒不是很远,只是水有点急。”


他乐于向蓝忘机展示他在这里的一切,随手摘下红果也想让他尝尝原生的甜味,蓝忘机自然是来者不拒,全然接收,还未到水源处,裤兜里就被魏无羡塞了好几种果子,鼓鼓囊囊的,很不像话。


走路还得分外谨慎,要是一不小心碰碎了哪个小祖宗,还能更不像话。


魏无羡没见过这样乡村风格的蓝忘机,笑了一路都没停下来。他们走到水管的尽头,看见一团水草将管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原本管口还有清理杂物的刀片,但也被水草绕住,动弹不得。蓝忘机对机械了解不多,清理的活只能由魏无羡来干,因为没带随便,所以他手头并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折了几只比较坚硬的细树枝,一点点挑开水草。


好在刀片被缠绕得并不是很紧,魏无羡三两下将轴承解放,锋利的刀片运作起来,将水草割碎,碎屑顷刻就被水流卷得无影无踪。这里的水确实很急,连鱼都很少,魏无羡将细棍丢进水里,也是一眨眼就被卷得没了踪影。


他偏头,蓝忘机在一边清洗野果,洗干净的果子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一片宽大的芭蕉叶上,晶莹剔透十分可爱。魏无羡稍稍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摘果子的时候,有几颗他只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塞到蓝忘机嘴里了。


他走过去蹲到蓝忘机身边,捏了一颗果子塞到嘴里,盯着蓝忘机俊秀的侧颜下饭,牙齿一用力咬出一汪红色的汁水。他道:“蓝湛。”


蓝忘机下意识地偏头看他,被一捧河水“唰”地浇了一脸。


蓝忘机:“……”


魏无羡笑得跌坐到河边的卵石上,河水弄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腿。水珠从蓝忘机的睫毛上一颗颗坠落下来,消失在衬衫深色的水迹中,他轻轻抹了一把脸,下巴上滑下成串的水珠,争先恐后没入领口。他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道:“魏婴。”


魏无羡又泼了他两小捧水花,笑道:“我在,我在,谁让你昨天夜里那么凶的,活该。”


蓝忘机后退了两步,躲开水花,魏无羡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突然指向蓝忘机身后道:“蓝湛!蓝湛你身后!那个金黄色的果子看到了吗,那是沙棘子,特别甜!没想到西方也有啊!”


蓝忘机二话不说,转身去摘果了。魏无羡托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皱眉看向河水,道:“我怎么听见有人在喊救命呢?”


蓝忘机离河比较远,闻言也不由得停下来,与他一同看向河道的拐点。果然有呼救声,听声音,还是个孩子,魏无羡霍然起身,两下蹬掉靴子,对赶来的蓝忘机留下一句“你在岸上接应”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


几乎是在他入水的同时,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被水冲着,飘过了拐角。男孩显然是一路挣扎,精疲力尽,小脑袋在水面沉浮,连求救都喊不出来了。


河水湍急,魏无羡游到河中心,一把攥住男孩的衣领,被带着冲了好一段距离。水花将视野搅乱得一塌糊涂,魏无羡有些辨不清方向,却忽然听到一边有人叫他“魏婴”,便挣扎着托着男孩向那边游去。


万幸小男孩还有意识,努力让自己浮起来,倒是省了魏无羡的很多力气。蓝忘机跟着他们跑了一路,脸上也许是第一次浮现这样焦急的神色。魏无羡感觉河岸近在咫尺,于是用力一托,将男孩送上了岸,被赶来的蓝忘机一把提了上去。


但这一推,也让他向河心滑去,偏巧不巧,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白石,将他狠狠一绊。魏无羡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翻倒,失去平衡,额头不知道撞在了哪里,一阵剧痛。


蓝湛是不是跳下来了?他想。


随后是降临的黑暗。


  


 


蓝忘机的房间在三楼,阳台底下有一片带刺的灌木,其上暗含的毒素能令人火烧般疼痛不已。防贼够用了,一般人是不可能越过那一大片灌木的,可偏偏……魏无羡他不是一般人。


九点的钟声响起,蓝忘机合上书,下意识地看向阳台,可是他意料中总是准时的客人今天却缺席了,阳台上只有几盆绿植,和一片颜色浅淡的月光。


他合上书本,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望。既然他今天不来,那蓝忘机也没必要干等着,打乱自己的作息时间。他换上睡衣,将阳台门关上,刚转身,就听到阳台上一声轻响,旋即门上“咣当”砸了个什么重物。


一声十分克制的痛呼在门外响起。


蓝忘机:“……”


他打开阳台门,魏无羡蹲在阳台上揉着额头,看到视野中多了两条长腿,这才抬头笑着打招呼:“晚上好啊蓝先生。”


蓝忘机却全然被他背上所负之物吸引了目光,想碰又不敢碰似的虚虚抚过,道:“这是……”


魏无羡得意道:“我的新作品!”


那是两只近两米的机械翅膀,黄铜的骨架被蒸汽洗练出了赤金色的光芒,长辐条支撑着熟牛皮的翼膜,其上的阵法狂野如同图腾,黑色的橡胶带联通相距甚远的齿轮,整只翅膀轻轻扇动着,从翅尾处喷出细小的蒸汽。魏无羡揉着额头站起来,翅膀唰地展开,几乎遮住了整片夜空,他炫耀似的展示完毕,一拽肩上的两根线绳,翅膀便收回了他背上的背包里。


蓝忘机收回目光,道:“你又来了。”


“怎么,我不应该来吗,我都来了二十多天了,我还以为你应该习惯了。”


“三十二天。”蓝忘机纠正道:“我并没有习惯,你也不走正门。”


“深更半夜的,来敲教堂的门,说对不起我找个人?想想还是算了吧。”魏无羡轻轻一跃,坐在阳台的白石栏杆上,忽然神秘兮兮地冲蓝忘机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过来听。蓝忘机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凑过去却听见魏无羡轻轻道:“蓝湛。”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看他。


魏无羡一摊手,嬉笑道:“我四处打听,才听说你在接受洗礼前其实叫这个名字,我是不是很厉害?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啊,作为交换,你也可以叫我‘魏婴’,我父母以前这么叫我。”


他坐在栏杆上,比蓝忘机站着高了许多,交流的时候需要低头,笑容有些不怀好意似的。蓝忘机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半晌,道:“随你。”


“好啊,蓝湛。”魏无羡快活地笑道。


屋里的水晶汽灯光泽柔和,偶尔析出一抹彩色的流光,刚刚好缀在魏无羡盈盈的笑眼之下,就像是谁有心计划的一样。


魏无羡突然道“不过蓝湛,我五天后就要回去了。”


蓝忘机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去哪里?”


“回东方去,他们……把拿走的我的作品还回来了,我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道理。”魏无羡轻轻晃着腿,微垂的眼里情绪莫名。道:“很快了,五天,不过蓝湛,我今天来这里是想问一下,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东方吗?”


去东方,领略风土人情,见识不一样的景色不一样的人,看万江潮起,千山鸟尽,撷一曲清荷,掬亘古长风。


遥远的未来,你要和我一起吗?


蓝忘机轻轻后退了一小步,道:“太草率了。”


魏无羡眼里的光倏忽黯了下去,却听蓝忘机补充道:“我需要一天的时间考虑,或者……准备。”


魏无羡顿时像浇了水的植株,精神抖擞。他拉过蓝忘机,趁其不备在他额上亲了一下,笑道:“好啊,那我在铁船长酒吧等你,明天晚上八点以后,一定要给我个答案!”


嘴唇接触的地方,金属藤蔓是冰冷的,蓝忘机却是温热的。


蓝忘机仿佛被烧红的碳火烫了,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羞怒道:“你!”


魏无羡连忙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夜深人静,要噤声。他笑着一摊手,道:“干什么那么紧张?表达一下喜悦之情罢了,怎么,没人亲过你?”


蓝忘机:“我怎么……”


魏无羡连忙截住他的话头,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知道你没有。我回去了啊,这个翅膀我也不太会用,今天迟到真不好意思啊。”说完一拽绳索,机械翅膀向两边展开,发出小声的轰鸣。


蓝忘机憋了半天,道:“荒唐。”


魏无羡从栏杆上一跃而下,朗然笑道:“我岂非一直如此!”


蓝忘机猛地关上了阳台的门,将笑声关在了门外。


  


 


他知道他会来,出于某种隐秘的信任,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出于他心中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感。他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知道他一定……


  


 


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魏无羡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腿上的疼痛十分熟悉,是骨折,他呼吸中掺着浓浓的血腥味,滚炽的热浪灼烧着他的心肺,令最寻常的呼吸都疼痛难忍。


他想起来了,在铁船长酒吧,本该在八点准时到来的人没有来,效忠于教会的十字骑士破门而入,逮捕了他。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灵。灵的存在,动摇了神至高无上的地位。


王室只是愚蠢,教会却是真正的恶毒。


魏无羡艰难地想爬起来,却被人踩住胸口,耳边的轰鸣甚至挡住了谩骂,令他什么也没听清。紧随其后的是重重踹上小腹的一脚,他整个人蜷缩着撞上了墙壁,又是一种不一般的疼痛。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那人将镣铐锁在他脚踝上,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魏无羡躺着缓过一阵,贴着墙坐起来,他听见钟声,居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他在这里只待了一天,就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报时的钟声十分响亮,钟响时墙壁也微微震动,他猜测自己应该在离教堂不远的地方。


蓝忘机知道他从小生活的教堂附近,有这么一个地方吗?


火光隔着眼皮,燃烧成融化的赤金色。他靠着粗糙的石壁,轻轻哼起了一段小调。那是一曲东方的小调,宛转悠扬,轻柔得像是晨曦落到水面上。


——而在王城一所不起眼的旅馆中,某个沉默的木箱忽然掀开箱盖,从中爬出一只金属机械手臂来,拇指上的红灯随着蒸汽喷吐明明灭灭。


它像是一只蝎子,悄无声息地爬出旅馆,消失在了夜色里。


魏无羡歌还没有哼完,忽然被人拽着头发拉起来,一个肥胖的光头将他甩到墙上,怒吼着让他别吵了。


魏无羡磕了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还有点想吐。他抹了一把脸,干涸的血粒滚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到地上,落到火光升腾时的阴影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腥味已经麻痹了他的味觉,他没有尝出太多的东西,他道:“我能要杯水吗,我一天没喝水了。”


光头十分不屑地笑了一声,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破旧的碗,从酒壶里倒了些酒,重重放到他面前。光头说:“都快死的人了,要求还多,进了我这里的人,可没一个能出去的。不知道你这身东方的细皮嫩肉,能扛多长时间。”


魏无羡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低地笑了一声。这声笑刺激了一身肥油的光头,他抄起浸在水中的皮鞭,恐吓道:“你再笑一声试试看,我要抽烂你的嘴!”


魏无羡如他所愿,又笑了一声。


光头扬起手中的鞭子,对准魏无羡的脸狠狠抽了下来。


嗤。


魏无羡微微仰头,躲开了这一鞭子,光头脸上狞笑的表情凝固了,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后,这具壮硕的身躯倒了下去,后心处,插着一只机械手。


机械手臂将自己从尸体上拔了出来,眼看就要往魏无羡的身上扑,却被一个手势拦了下来。魏无羡指了指自己脚腕上的镣铐,它便自觉跑去开锁,一声械响后,魏无羡扶着墙站起来,将那一碗酒浇在了机械手上。


没有一丝血迹留在赤金的机械上,金与红交相辉映,白兰地的香气弥漫开,火焰腾烧愈烈。


每四个小时一次换班,深夜使人怠惰,巡逻不能及时到位。他还有机会。


机械手乖顺地攀着他的肩头,看不出一点嗜血的模样。魏无羡用凉水草草冲了一下脸上的血迹,很快找到了楼梯,并小心翼翼地摸了上去。


今天夜色深沉,别说月亮,连星子都不见一颗。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脚步声就在不远处,连忙蹲进手边的一处黑暗中。他看到教会的长袍,两人走到他面前,其中一人拿着烛台,让他能看清楚自己身处各地。


居然是……教堂啊。


他来找过蓝忘机多次,对这几百条空荡荡的黑色长椅不会陌生。再回想自己方才行走的路径,他发现自己就在蓝忘机卧室下四层的地方,他在地下室忍受折磨的时候,蓝忘机在做什么呢,无知无觉地看书吗?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平,甚至是有些庆幸,还好蓝忘机没来酒吧赴约,不然要带上镣铐的可就不止一个人了。


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蓝忘机和他一同承受这些,他才真是要疯了。


一人将烛台放在他头顶,道:“那个狂徒呢?”


另一人道:“还在地下。”


先前说话那人哼道:“还留着干什么,赶快解决掉,这种不洁之人,只会玷污圣坛的纯净。”他顿了顿,用一种更轻蔑的口气道:“还有和他交往甚密的那个蓝……”


一道黑影从桌底冲出来,冰冷的机械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另一人吓得从高台上摔了下去,直接将自己摔晕了,倒是省了魏无羡不少事。魏无羡掐着他的脖子,道:“你刚才说什么?”


白色长袍的人脸涨得通红,死死扒住魏无羡的右手,却根本无法反抗机械的力量。


魏无羡目光闪了闪,问他:“蓝忘机在哪儿?”


那人颤颤巍巍地指向门外,魏无羡一掌将他击昏过去,却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教堂从不上锁,防盗系统却一点也不比别处差,只要门一打开,就会招来护卫,而教会背地里杀人的事情绝对不能泄露出去,那么赶到这里的会是什么人就不言而喻了。


既然已经开了门,那么也不需要再返回了,魏无羡冲出门,向着后院跌跌撞撞地跑去。他知道后院有一个门是常年不锁的,为了让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能有个地方栖息一夜,他也偶尔从那里进来骚扰蓝忘机……


可是蓝忘机现在到底在哪儿?


他咳出一口血来,忽然感到有人勒住他的腰将他向一边带去,他情急之下回身一记肘击,却被一片虚无的空气接住了。


饶是魏无羡胆大包天,见此也无法保持镇定,险些叫出声来。看不见的人早有预料般捂住他的嘴,将什么东西盖在他的头上,道:“是我。”


一听这声音,魏无羡当即拦住了充满敌意的机械手,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所有冲脑的孤勇都“咣当”砸回了肚子里。他指指自己的嘴,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不会乱叫了,蓝忘机这才将手松开。魏无羡注意到他也有些狼狈,以往端正佩着的金属藤蔓有些歪斜,他下意识地帮他扶正了,听到蓝忘机在他耳边轻声道:“隐身阵法。”


高阶阵法。


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向后门摸去,魏无羡左腿骨折,走起来一瘸一拐,蓝忘机和他同挤在一个隐身阵法下,不时得迁就他。赶来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他们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暴怒与疯狂,魏无羡攥着蓝忘机搂住他的那只手,却一点也不觉得恐惧。


好像只要这个人在他身边,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紧接着他们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后门虽然没有锁,却关着。魏无羡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对蓝忘机微微点头,对方会意,将斗篷掀开一角,魏无羡迅速将石头丢了出去。


灌木的声响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趁此机会,魏无羡拉开门,却不想有一人始终紧紧地盯着后门,见状毫不犹豫地甩出了手里的鞭子。


那是教堂的人用来赶走野狗的,鞭上满是金属长钉,一碰就削下一大片肉。蓝忘机在破风声响起的一瞬间就将魏无羡护在了怀里,好在用鞭的人准头似乎很是一般,鞭子击中了铁门,一声铿锵的巨响划破长夜。魏无羡不知道那一鞭究竟有没有打到蓝忘机身上,正要询问,蓝忘机却抢先道:“我没事,但阵破了。”


听他声音毫无波动,魏无羡的心放下来一半。蓝忘机塞给他一柄小巧精致的手枪,然后一把将他抄起,道:“城门落锁了,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离开王城。”


魏无羡在追来的人脚下放了一枪,权作恐吓,接道:“德西比河。”


虽然魏无羡并不是一个多沉重的人,但也毕竟是一个体格正常的成年男人,跑过了一个街道,蓝忘机的汗顺着下巴砸到了魏无羡的脸颊上,长袍都几乎被浸透了。魏无羡深知现在自己这条腿是走不了路的,所以能做的只有搂住蓝忘机的脖子,整个人紧紧的贴上去,尽量减轻他的负担。


被划烂的阵法时灵时不灵,他们的行踪如幽灵般时隐时现,魏无羡道:“现在正是凌汛,河水湍急,跳下去了千万不要放手……你决定要跟我走了吗?”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


对于魏无羡来说,这一声已经足够了。


“船票在机械手的密封夹层里,一定没事的,上岸了就往彼特拉克港赶,来得及。”魏无羡搂着蓝忘机的脖子,道:“可惜没有时间留给你收拾行李啦。”


“不打紧。”蓝忘机说。


“可是那个钟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吗,丢下它你不会觉得可惜?”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旧物。”蓝忘机在河边停下,将怀里的人小心放下,攥着魏无羡的手道:“要下去了,魏婴。”


“你第一次这么叫我。”魏无羡回握他的手,笑道。


  


 


魏无羡觉得呼吸艰难,自己仿佛还浸泡在六年前冰冷的河水里。寒冷如同锥子般撬开他记忆的缝隙,双手脱开的感觉无比明晰,时隔多年依然锲而不舍地扎着他最柔软的心底。


他怎么能忘了呢……


蓝湛他明明,早就给了他答案啊。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探向床边,牢牢抓住了蓝忘机的手。


蓝忘机扶起他的上半身靠到自己身上,正要去拿床边的水杯,却被魏无羡紧紧拽住了领口,完全无法转过身去。他道:“魏婴,你昏迷了一整天,你需要……”


魏无羡将他拽下来,几乎是凶狠地吻了上去。蓝忘机不敢反抗也不敢回应,一动不动地被他非礼完,才道:“你怎么了?”


“跳进河里以后,教会的败类在上游放了滚木,我们被撞开了,是不是?再见面的时候,你肯定发现我忘了很多东西,为什么不提醒我!”魏无羡攥着蓝忘机的领口不肯放开,一叠声地质问。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那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可是我必须记起来啊,蓝湛。”魏无羡埋首在他披散的长发间,喃喃道:“我早就该发现的,随便对你莫名的亲近,还有那把枪,十字架与天使,分明是教会的东西,常青藤……是你家的家纹!”


他还亲吻过那条冰冷的金属藤蔓。


“我还要问你一件事,蓝湛,那天晚上那一鞭子,真的没有打到你身上吗?撕裂了隐身的阵法,却独独令你全身而退?”魏无羡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滚到花丛里的时候,你一直不让我碰你的后背,可是你还能瞒我多久呢?”


撕扯掉蓝忘机的衬衫,魏无羡自问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看到那条狰狞的瘢痕时,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从左肩,到右侧腰线,这道鞭痕破坏了蓝忘机原本完美的后背,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


如果不是被后门挡了一下,这一鞭还能毁掉蓝忘机的半张脸。


魏无羡从背后搂住蓝忘机的腰,额头轻轻点在他右肩上,半晌,闷声道:“我忘了从地下室逃出后的事情,一直以为是自己靠随便逃出来的,我以为你……爽约了。醒来后也没心情回去了,就撕了船票。”


蓝忘机道:“我以为你回去了。”


“骗人,”魏无羡毫不犹豫道:“你那时并不知道我失忆了,一定会在醒来后想尽办法赶到彼特拉克港,你知道我不会撇下你一个人。”


蓝忘机沉默了更久的时间,道:“是我的家族。我身上带着家族纹饰,被发现我的人送了回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伤口发炎,高烧不退,家族动用关系将王城的事情压了下来,但是将我关了禁闭。我也因此退了教。”


之后的事情无需细说:蓝忘机在恢复自由后四处打探,“灵”字高端器械引起了他的注意,为了得到魏无羡的确切住址,他必须穿上教会的长袍,才能从诺丁士男爵那里拿到订单。


也就有了这一切的开始。


  


 


金色的太阳向着西方沉了下去,德西比河被渲染成了最雍容华贵的金缎,红光镶边的云点燃了郁郁葱葱的树林,腾空而起的热浪将穹隆烘烤成同样的赤金色。


魏无羡懒懒地靠在蓝忘机怀里,累得一根指头也不想动弹,却仍锲而不舍地啄吻蓝忘机的锁骨,将那里吮出红色的印记。


蓝忘机轻轻一吻他的额头,道:“我去拿吃的东西。”


魏无羡撑着脑袋,看他站在床边穿衣,道:“你知不知道,蓝湛,我其实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你太好看了,真的,我没办法不动心。”


蓝忘机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道:“一直如此吗。”


“一直如此……不对,”魏无羡笑着从背后拥住他:“我每天,都在比前一天更喜欢你一点。”说完急急追问道:“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蓝忘机拉开他的手,转身将他轻柔地压进被褥里,在深吻落下去之前回答道:“一直如此。”


我爱你,至死方休。


   


我亲爱的人啊,我将永恒沉睡,请你穿过晦明变化,跨越寒暑交替,在重逢时,深情呼唤我的名字。


    


 


-完-


   

[长顾/车]流火

肃山居士。:

“有一场雪遥遥无期,缺一场雨酣畅淋漓。”


长顾,车。5000+。


《流火》。


隆安十年,星象显:主星失陷,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入庙。动荡之局,改朝换代之势。寻常百姓未觉异样,只当皇城内四平八稳,江山巍峨壮阔。冬春之交,隆安皇帝崩,是时寒梅一枝未谢,春桃十里含苞,江南战事临近尾声。


三月初四,大捷。


新皇继位,改年号太始,山河逐渐显露出海晏河清的眉目,一反前十年间暗潮汹涌的局面。新帝深谙“欲清河山,先改朝堂”的道理,将文武百官洗髓了一番,朝堂之上无佞臣,朝堂之下无虫豸。至此,万邦来贺,九龙高卧。然玄铁营将领顾昀身负重伤,被新皇带回京城休养生息,闷养两月。


 
新朝初贺,太始帝忙得焦头烂额,却不忘每日潜行侯府,打着探视的旗号一解相思之苦,顺便一抒劳乏,无非是要寻个心安之处罢了。对于太始帝而言,侯府软榻或许比皇宫里三铺九熏到锦绣褥好的多。身处侯府之中,太始帝也不觉自己身为九五至尊,在顾昀身边,他便只是长庚。


幼时的噩梦也远去了,被戎马倥偬和剑戟铿鸣锁进了最深的暗格,几乎是淡忘得仅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但这蒙了水一般的印象,仍是盘踞在心里的一条沉睡的毒蛇:漆黑,却在偶尔透下的光亮之中闪绰着斑斓的颜色。长庚仍会梦到一片广阔的草原,风横扫而过的时候斩下一袭又一袭的浪涛。多半时候身侧无人,他也习以为常,辗转再眠,而惊醒之时,若顾昀在侧,他势必要拥入一个怀抱,再镇压过速的心跳。像是那年在荒原上的隆冬,漫天飘飞的大雪里——裹进的一个深拥。



 


我们评论里链接见,打卡上小破学步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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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mX笑莫笑:

喜欢看你们在台上旁若无人的咬耳朵٩(๑´3‘๑)۶

【乾坤正道】r18整理

泠墨:

#入坑以来看过的所有车合集


#不定期更新



L'am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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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s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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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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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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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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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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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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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hopeless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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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oking Ma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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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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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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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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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iberately P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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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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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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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gh by the ben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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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蜜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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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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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副其实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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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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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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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雨没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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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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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红偶像自爆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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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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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买买买惹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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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去买肉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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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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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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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狼拐走吱吱兔的故事 


http://qinqinxiaoyuruwoxin.lofter.com/post/1f118a33_12a1bc85


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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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次由塔罗牌引发的兜风事件 


http://tiantaindeyeyi.lofter.com/post/1f514fb0_12a24332


囚鸟


http://qiangtouzhiyouyidiandiandezhuixingshaonu.lofter.com/post/1f545860_12a2ba81


什么干柴什么烈火


http://jiemojiemo196.lofter.com/post/1f500235_12a5262f


ps:我不是太太,一枚擦边的00后小哥哥。

眠狼:

公司一位朋友敲迷恋,所以答应完结的时候送给她这一对。
惊鸿一瞥,乱我心曲。
白宇&朱一龙 壁纸2P

台风君:

临摹了一下朱老师的剧照,附上N倍速的绘画过程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27503791

【彩墨安利】云停限定彩墨:北欧神话系列

大常˙Ꙫ˙:

抽奖抽奖


鸢茶:



“赞颂我王的苏醒,毁灭即是新生。”




——《龙族》











【女神的裙摆】




在北欧地区,盛大的极光,被称之为“女神的裙摆”。




藏蓝色的星空中悬挂着绚丽的极光,变幻莫测,一如神之裙摆在空中轻轻浮动。




以这样的意象为基础,打造出湛蓝的星空色,笔笔皆sheen,冰岛的极光跃然于纸上。











【诸神的黄昏】




“诸神的黄昏(Ragnarök)”是北欧神话中关于“毁灭”的预言。在这一预言中,诸神迎来浩劫,整个世界沉没在水底,直到世界再度复苏。




这也是北欧神话的核心意象:一切终将毁灭,也终将在毁灭中新生。




这一颜色虽然以“黄昏”为名,却并不黯淡,而是糅合了血色的夕阳,向死而生。




希望它绚烂的渐变,能带给你不输于夕烧和阿帕奇晚霞的体验。











【雾都之泉】




北欧神话中的尼福尔海姆,被称之为“雾之国”,又称“尼伯龙根(Nibelung)”。




雾之国中,有泉名为赫瓦格密尔(Hvergelmir),是所有河水的源头。




——这便是“雾都之泉”。




主色调是肉桂粉,带有隐隐的烟雾感,有如淡粉色迷雾中流淌出的泉水,作为一切的源泉,神秘而又温柔。











【流星之枪】




世界树(Yggdrasill),是北欧神话中支撑着九大世界的巨树。




神王奥丁穿过迷雾之森,见到了守护世界树的智者弥米尔,以一只眼睛为代价,喝到了一口智慧之泉的泉水,并得到了由世界树的枝干作成的“流星之枪”——昆古尼尔(Gungnir)。




枪身上刻着神圣的契约:“持有此矛者,将统治世界。”




这一颜色以绿色为主色调,隐隐偏蓝,象征着繁盛的世界树;其褐色的sheen,即为世界树的枝桠,由其制作而成的名器,便是“流星之枪”。








*** 底部惯例硬广 ***




锵锵锵——!!!




从图透至今,快一个月了,北欧神话系列的四色总算上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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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