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K

不产粮,只是粮的搬运工。

游戏哪有他好玩

汽水罐:

/ 🔞


/ 今天发布会的打游戏梗


/ 速写的车车 没质没量


  
 
  


 


当然没有他好玩(挂了 去评论)


  


 
  
  
 


end

情趣拍摄日常

汽水罐:

  / 🔞


  / 只是车车 最近肾好


 


  


  把好东西都拍下来


  
   
 
  end


谢谢大家滴关心 身体已经好啦

朋友妻 21

汽水罐:

   
  丞坤/昊坤


    
  “花是别院的香,妻是别人的美。”
 


  无三观产物


     
  21


   


  你有想我吗?


    


  范丞丞在问出那句话时就知道蔡徐坤是不可能回答自己的,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有期待对方能够对自己做出什么回应。说起来也是新奇,范丞丞活这么大,在蔡徐坤这收到的冷遇加起来恐怕便是全部,毕竟其他人都对他阿谀奉承刻意讨好。


   


  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寻山。范丞丞挑着眉在蔡徐坤身边落座,他知道对方这时候恨不得离自己越远越好,所以也没有刻意去找不自在,他大概距离了蔡徐坤一个手臂的距离。他也不主动开口说话,两个人之间安静无声,唯独充斥着这广场上白鸽翻飞羽翼的拍打声。


   


  最先告竭的依旧还是是蔡徐坤,他皱着眉开口:“你要干什么。”


   


  他不觉得自己和范丞丞的相遇是碰巧,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而对方这专门地找上自己也不该是无所事事。


   


  然而这的确是巧合,范丞丞无奈地笑了一声,他在这附近约见了几个朋友,刚出会所却突发心思地想要在这寒冷的氛围里走走。这走着走着便绕的了这小公园,本以为是个无趣的地方,却在里边发现了夏娃那枚红色的果子。


   


  范丞丞转头看他一眼,笑着说:“真的是巧合”。说罢他顿了顿又移开目光,把视线放空,他不知道怎么与对方解释,便只是道:“你不信也罢。”


   


  蔡徐坤点点头,没有了继续交流的欲望,便提着自己的东西想要走。既然范丞丞说了是巧合,那他便可以把对方当初是巧遇的路人,这样的话,巧遇的路人也不会有跟着他的说法。范丞丞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恳求道:“再坐会儿吧,你回去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吗?”


   


  见蔡徐坤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范丞丞接着说:“听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蔡徐坤又回到了原位,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沉默了半晌才叩开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的医生是我朋友。”见蔡徐坤脸色一变,范丞丞接着解释道:“你别害怕,他有职业道德,是我去找他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便多留意了一下。”


   


  蔡徐坤是真的觉得自己完全不值得范丞丞费这么多心思,他心里又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时无法保留秘密的。所有的东西都会被这个人挖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暴晒,让所有人过来围观。他捏紧了塑料袋,那脆弱又坚韧的材料发出噪声,蔡徐坤问:“为什么?”


   


  他虽然话没说完,但是范丞丞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问,为什么要喜欢他。


   


  范丞丞笑了起来。


   


  有些东西本来就无法用常理来解释,而触发到人类情感的那一两件事物有的时候并不是什么具体的、庞大的东西,它可能会是外套上脱离缝线的一个小线头,也可能是后脑上不羁翘起的一缕头发。


   


  范丞丞从第一次见到蔡徐坤就知道,自己和这个人之间肯定会发生一些事情,毕竟他在见到蔡徐坤的那一秒,他的脑海里便似乎有一颗金色的小铃铛被风刮的叮铃作响。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他对自己的所有行为都不后悔,不后悔做哪些威胁与诱惑,不后悔越过了那条禁忌的线,也不后悔在那个晚上脱下了蔡徐坤的衣服。


   


  莫名其妙的,范丞丞突然就想起了与现在同样冷的去年冬天。自己敲开了那扇门,而里边的蔡徐坤穿着白色的毛衣在阳光底下看着自己笑。


   


  于是范丞丞说:“或许你不该穿那件白色的毛衣,也不该对我笑。”


   


  他的回答很无理取闹,但是却让蔡徐坤在这一瞬间又了想要和他说下去的冲动。蔡徐坤深呼吸了一次,拳头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循环。冬日的光线温吞,但是也毫无温和的余地,它大刀阔斧地朝着蔡徐坤冲来,刺进他的双目。他斟酌着语句用词,最后干脆把所有的预设全部推翻,只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你要知道,从一开始我们两个中间就有一条线。”


   


  他伸手指了指他与范丞丞之间的空隙,仿佛在那无形的空气尘埃上就真的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银河。他又说:“不过你踏没踏进来,或者说我是否踩没踩出去,它都是存在的。不论发生了什么,它都存在的。那个晚上的事情,我忘不了,但是我觉得我以后会把它忘掉。”


   


  范丞丞那双冷感的眸子就看着他,里边明明无波无澜却偏偏让蔡徐坤觉得锋芒在背。但是他必须把话说完,所有的风都吹在他身上,亮堂堂地笼盖住了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想法和那些在嘴边难以言出的话语,蔡徐坤无处可躲了。他注意到自己说话似乎已经丧失了逻辑,但是已经无所谓了,蔡徐坤对着范丞丞的视线说:“放过我吧。”


   


  他明明没有碰过酒精,在这个时候却像是喝醉酒后吐真言似的,从嘴里落出来一句:“我爱他。”


   


  范丞丞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他今天来的目的决不是听蔡徐坤讲这些东西。他本想着干脆直接把这人带走,锁在自己的家里,好吃好喝的供着,把蔡徐坤养成一个只有自己能够看见、能够触碰的宠物。但是范丞丞下一秒就窥见了蔡徐坤领口间露出来的脖颈,过于脆弱与纤细,似乎不堪人折磨或者施予重压,他便只能把自己心里这暴虐的心思给忍耐下来。范丞丞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发哑:“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范丞丞至今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蔡徐坤不肯诚实一些,直截了当地面对他自己的感情。他想说,难道你在这个过程真的没有对我动心吗?不可能的。这并非他自个盲目自信,而是蔡徐坤的那些行为里在告诉他这个东西。


  


  “你爱他,那你就没有爱过我吗?不要和我扯什么先来后到道德人伦,我从来就不在乎这个。我只想问你对我有没有动过心,你能保证自己不撒谎吗?”


   


  蔡徐坤难受地闭了闭眼睛,他又想到了自己家里挂着的那副壁画,那条从悬崖上高高坠落下来的河流,自己也跟着那些晶莹剔透的水花一样跌了个粉身碎骨了,他痛苦地张了张嘴说:“我——我不能一直对不起他,我不能。”


   


  范丞丞嗤笑一声,他听见“一直”那两个字就觉得无端生气,他伸手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最后突然转身面对蔡徐坤,冷声道:“你一直都觉得是你对不起他?”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蔡徐坤还没说话,就听见范丞丞下一句话炸在自己耳边:“那你知道黄明昊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当初是抱着目的接触他吗?”


   


  见蔡徐坤愣住,范丞丞扯着嘴角,仿佛是有人正用锐线拉扯着他的脸部肌肉,逼迫他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带着愤怒和嫉妒,把所有的污秽和暗流都从河床深处掀翻到了表面上,他可以忍受蔡徐坤百般拒绝自己,却无法接受对方在自己面前言对另一个人的爱意。感情就是这样,如果不在一切失控前、在反复思考他是否爱我这一史前论题前、在单一的爱慕变成复杂的蜘蛛网络变质前点到为止扼杀在摇篮,那下一秒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它发展,变得强壮难以摧毁。


   


  突然的,范丞丞又觉得蔡徐坤很盲目可怜,自以为是地活在了不知的欺瞒和争斗下,于是他便自作主张地替对方替旁人把这个秘密剖解出来,范丞丞说:“你知道为什么你当年会突然就接不到任何一场会让你发光发热的大秀吗?你本来条件很好面孔漂亮,那么多设计师喜欢你,那么多大牌愿意找你,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突然落差的原因?”


   


  蔡徐坤瞳孔瑟缩,他下意思地尖声呵斥让范丞丞闭嘴,他把那袋子自己买的东西全部丢在地上,扑身过去推搡在范丞丞身上,试图以此行为阻拦对方嘴巴里说出些自己绝对不会想知道的东西。然而范丞丞双手轻轻松松地把他钳制住了,范丞丞还恐他听不真切,贴心地凑到蔡徐坤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黄明昊——”


   


  “是黄明昊切断你所有的前路,断送了你的职业生涯,把你养成了一直听话乖巧善于隐藏自己尖刺的金丝雀,偏偏你对此还根本不知情,把他当做世界上最纯真的人来看待,还对他抱着最大的愧疚之心。”


   


  “他只是拿着金丝堆砌了一个牢笼,再把门打开,不需添加任何的陷阱与诱惑,你就主动地钻了进去落地生窝。”


   


  范丞丞扯了扯嘴角,语气讽刺:“如果我告诉你真正的事实是这样的话,你还会对他感到愧疚吗?”


   


  那白色塑料袋里次序紊乱地装着的物品终于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开始一个一个逐一滚落下来,那越逃越远的,还是黄明昊最爱吃的糖果罐子。那圆体顺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地逐渐远离,然后掉下台阶,停止了轨迹。


   


  蔡徐坤惨白着脸,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蜘蛛网缠住了的昆虫,他挣脱不开,随着他的动作拉扯那蛛网反而将他越缠越紧,他快要窒息,直到范丞丞松手放开了他,蔡徐坤才喘上了一丝气,他捶着自己的胸膛,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


   


  他曾经一直觉得,愧疚比爱意更重要。你爱一个人,但是你依旧可以远离他,和他分隔两地,靠着那些滋滋作响的无线电流叙述维护爱情。但是如若是你对一个人感到翻天覆地的愧疚,那你便会不忍再离他而去,你会心甘情愿地去爱他和被他爱,你会为他放下一切去补偿他。


   


  有什么东西在他双眼前坍缩崩陷,和以往的、曾经的构造完全不同,废墟中有哭嚎,也有新的生命体在焕发,冷风里也都是不同于从前的声音,在告诉他真相。


   


  范丞丞看着蔡徐坤,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秘密是该见天日的,他把秘密说出来,他告诉他都是没有错的。蔡徐坤有权利知道这一切,他也有权利告诉他,这样是好的、是没错的。


   


  因为这样便不用再重新开始,以此循环往复,使人问心有愧、年华老去时回忆起来还振聋发聩使人意难平。


   


   


  tbc


   


   emmm最近写沙雕太多了 风格不知道纠正回去没有 开始把阴谋心机给剖开了  然后人家有、想要评论!
   


   


   

雷峰塔 · 下

神隐:

●纯属虚构,切勿上升








他介意。以前舞蹈活在他身上,不是他跳舞,舞是自己跳起来的,他不必刻意。现在他比以前刻苦十倍。一个大夜下来,还要拉筋压腿,拣基本功。我睡得昏天暗地,梦的间歇见他拿着几页剧本,累了就换一条腿,屏气凝神,专注无比。或者说主次反了。背台词只是他拿来陪伴压腿的消遣,戏好与坏,他不屑一顾。他要把那个作为舞团A角儿的自己,从身体里全面挖出,他想要重回巅峰。

他几乎不睡觉。你见过哪个当红明星爱睡觉的。我研究了大量保健品,可惜什么灵丹妙药都不能挽救他少得可怜的睡眠。与此同时,他精力旺盛得可怕,我见过那个眼神,他把焦点定在虚空一处,精光四射。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改变,他和魔鬼交易,透支一些未来,那么未来不远处,失去的总会比得到的多。

他躺到床上,终于把当天过剩的精力消耗完毕。被子下面的动作很愧疚。我讨厌这样,好像我是个难民,他上街扶贫。好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睡觉。我说过我们可以不要那个,靠lovemaking维系的感情,最不牢靠最最低级。我说到做到。

我知道自己有多饿。从堪培拉的春天开始,我把它饿了一年四季,饿得能生吞活剥一个人。有一天傍晚,他从片场赶回来,进门那刻他就告诉我明天他给自己放假。他在浴室待了整整一小时,像新娘在私房里筹备新婚之夜。一个小时内,我竖起耳朵听浴室里声响,在电脑前敲出三页乱码。

不要写了。他坐上来,同时替我合上电脑。他好笑地看我,装什么呢。他已经点好外卖,晚餐和宵夜都解决好,我们即将做爱到天明。我有两天没洗澡,浑身发馊,手指头摸过键盘,香烟,和自己的屌。我用这只手拍拍他洁净的脸蛋,他就把脸乖巧地贴在我手掌上。他把自己洗得好烫,头发没吹干,就这么跑出来。我和他的忍耐都到极限。

他把我当马骑,册那当个畜生我有这么快乐?不可以在这,我说,以后我都要坐在这张椅子上写作,我不想工作时脑袋里全是你不穿衣服骑我。万一写出点不得了的东西,我怕被警察抓走。
那样你就守寡了,你守得住吗?

我把手指伸进去,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他咬我咬得厉害。我用手操他,还明知故问:明天不拍戏吗?嗯?给我操一天,行吗?
他用嘴伺候我戴上避孕套。我生怕自己还没戴好就射他脸上,我想像出一个画面,觉得那样也很好。他湿得厉害,明天早上要洗床单和被罩。但我又不想要一个明天了,世界末日怎么还不来啊,我今天就想死在他床上。

铃声响起。谁的电话?他踹我一脚,示意我不许接。好痛。他没收住力气,他的一半已经失灵,用来自我拘束自我管理的一半。
我捞出手机,桂苑打来的。我按住他,我必须接。他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骂得我下面硬得发疼,要不是电话接通,我非要他再骂一遍,我好凑上去张嘴接着,让他把脏话骂进我嘴里。

大小姐生气了,在床上生气,后果可比摔盘子摔碗严重得多。我低头看看刚戴好的避孕套,新的呢,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说我保证在12点前赶回来,他气得脸发白,我把他精心准备的一晚上给辜负了。

等我穿戴好,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我陪你去啊。
我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我担惊受怕的。我说不,千万别,你把门锁好。


我二妈先兆流产。给我打电话时,正不紧不慢让司机拉她去保胎。她翻遍电话簿,觉得几个麻将搭子是不足以托付的,哎,轻微浮肿的手指停下,不如给阿拉尼子打一个。
这么大事,怎么不和爸爸说?我在红枫的候诊室里,心情相当复杂。我从一个温床上赶来,火爆脾气根本收不住。吵闹声很快惊动一片,所有人观看这对老妻少夫,没见过这么年轻就当爸的,十秒内,我被不同的作家写成五十万字。

他不知道呀,我不告诉他。二妈鼻子上插根管,靠在那吸氧。吸不吸是无大碍的,医生只是建议,二妈赶紧说来一个,要得要得。
三个月以内不可说,二妈沉痛地解释,潮汕那边的规矩,我觉得有道理,掉就掉吧,撑过三个月,有福气做你兄弟,也是天意。
做我兄弟有什么福气?我心想,做我爸爸的儿子,你们征求过小人同意吗?

我和二妈的关系近一年正常许多。我们现在看上去挺那么回事了,已然一对母子。她真心爱我爸爸,也疼爱我,知道我是个不太一样的小孩。有什么呀?哪个小孩没点毛病,由他去吧,会长大的。
她也曾是我的女人。怀我爸爸的孩子,我觉得对她不起。反正我这一生不会有任何小孩,我活一辈子,唯一目的就是让我爸的种断掉。二妈扭开几颗纽襻:你摸摸他吗?我吓一跳,这事她以前是打死也做不出。看来当了亲妈果然不一样,还没开始喂奶,公众场合撩衣服的动作已经纯熟。

我把手贴上去,小心翼翼,怕把我弟弟摸掉出来。我以为他有一颗西红柿那么大了,摸了半天,我问二妈,什么都没有啊?
我二妈很得意,简直在卖弄了:现在是颗核桃。

完了,我抽回手,我刚刚有点用力,我弟弟碎在里面了。
二妈大笑,肚子一颤一颤。我惊恐地看她,您不要笑了!他要被你笑出来了!

隔着一层肚皮,我弟弟或者妹妹的手感还留在我手上,好半天,我盯着自己的手心,不信它刚刚摸了那么小一个小孩。您生个妹妹吧,我求二妈。生个妹妹,长大嫁一个好男人,她的后代跟随夫姓,让我爸爸彻底断子绝孙。

我将有一个妹妹,我和她差了将近二十岁,她一出生,我就是她父辈年纪。我兴奋起来:我可以参与她,可以从第一天开始栽培她的生命,我学长看起来像是很爱小孩的人,我们可以一块带她出门,每逢周末,我们就会像一个真正的三口之家一样。


如果这个夜晚就此结束,我的人生不会有遗憾。包括范丞丞在内的所有人都能继续瞒我,瞒到所有事情平息的一天。到那时我就算晓得了,也无力计较。做个傻子未必不幸福,谁不想当快乐的白痴呢?人就是没得选,才不得不做聪明人。

不会的——我对自己说,我看错了。我退回电梯间,打算重新在走廊出现一遍。我摁住按键等了半分钟,心里一直祈祷:快走,求你们,不要给我看到,那样我也能编出个理由放过自己了。

我学长接吻的时候很漂亮,他不会装,他演技还没那么好。他热情又心急,对谁都泫然欲泣,又完全盛放,等你把他一瓣一瓣收拢好。有时他比我还投入,我就在接吻间隙偷瞄一眼,不好意思睁大眼睛。搞上这么一个美人,总觉得自己是不好的,是不足够的。我们吻过上百次,都不如今天我置身事外,将他看得这么仔细。

他也看到我了,进而看到我眼里的质问:你有多依依不舍,要在家门口花上半分钟和人家来个离别之吻?
摄像头盯着呢,摄像头后的保安可能也在盯,全世界都他妈看到我是怎么像个傻逼似的把绿帽子扣上。进去,我叫他,回家。背对我的老男人这时才转过来,他本人看起来比电视里还老,老得令我作呕,半斤腻子也腻不平他满脸褶。我猜如果我继续活下去,大概需要四十年才能堕落成这样。

谁啊?他问我学长。他口音里带点北方方言。如果会讲上海话,我猜他更想问的是:这小赤佬是谁?
说啊!我还没死透,还一息尚存,别放弃我。我用眼神催我学长,不要怕,你现在就告诉他我是谁,告诉他你今天晚上从里到外都上了油,到底是为谁?

眼神够可怜了,哪怕你骗骗它呢。

他不会说的。我不知道他曾在心里做过多少计量,什么要,什么不要,什么可以牺牲掉。他又要泫然欲泣了,不好意思哦,帮帮忙,我现在要把你牺牲掉。

我直觉一直很好。这一刻我直觉到,我俩完了。

知名大导入圈几十年,蛟龙得水,亏不曾吃,可偏偏听不懂方言。我破口大骂伊只戆驴,他大概也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话。他在我背后把门敲得震天响:有种就开门,大家开诚布公谈谈!我抵住门板,胃肠一阵翻涌,他俩真把我恶心坏了,谈什么,谈我学长的分配还是你我的交配权利?要抽签决定谁一三五谁二四六吗?

我学长起劲了,你听我说,他拉我胳膊,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好像在怪我不懂事,人都上门了,还不接客么。我看着这个高级娼妓,简直笑出眼泪,最后一次,只这一次……我吸大麻,跟我爸爸也是这么保证的,然后呢?我不还是复吸了吗?
他被狠狠蛰痛,不可置信地看我:你说什么?

我又大声地解恨地告诉他一遍:是,你没听错。那天你难过得要命,我发现我永远都不能让你快乐,我好挫败。就是那个晚上,我重新开始——

一记耳光落在我脸上。

打完我,他才觉出疼。施暴的右手上还留有一个具象化的劫难,看得见摸得着,他感觉一阵苍凉。装什么啊,该哭明明是我,新婚之夜出门一趟,我的新娘就被污奸。钟敲十一下,我果真在午夜前赶回来,你为什么不能也遵照约定,把门锁好?

——我的爱人,我很早就将你看透,你温柔甜美,风骚又风情,你有那么多勾人本领,却也没什么坏心。如果只是一个漂亮白痴也罢,白痴才不会故意惹人伤心。你怎么不怜悯自己啊,你还没吃够苦,没受尽委屈吗?你这样浪费自己,我意难平。
无数次,我黑暗里翻来覆去,瞪大双眼,直到听见你回家的声音。只要拧亮台灯,在你进浴室前截住你,那个秘密就败露。扣子扣反了,内裤也湿着。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翻身继续装睡,只要你还愿意骗我,我就情愿受骗。
我也恨你梦想。你怎么不梦想一个其它呢。其它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按时回家,不出纰漏。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盖一张被子,每天都可以手拉手入梦。而不是我打开电视,看那上面的你,看你多缺爱,你朝西面八方巧笑倩兮。

这张亲爱的脸比谁都无辜,我多想把恶毒连同我的全部眷恋一股脑抛过去,看他怎么忍受,看他一半轻浮一半愚钝的大脑怎么去消解。他被我握得很痛,下巴不敢移动。我手上是一份杀人力气,这个夜晚,我要行使我做丈夫的最后一个权利。

我羞辱了他。别回头,我掐着他的脖子,不许他转过来。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我们俩共同协作,把这个晚上毁了。我没半点恻隐之心,如果把他闷死在枕头上,我就地偿命。
他皮肤雪白,看起来崭新,神圣,像只未拆封的人类模板,把上帝的流水线上其它作品比成残次。但我也知道,也只是看起来这样。这么一个漂亮壳,里面只装一半灵魂。

他猛烈地挣扎起来,砧板上一尾被逆着刮鳞的活鱼,我手忙脚乱才能摁住他。挣扎间隙,我顺着颈子摸上去,他缩一下,以为这是我的柔情时分。我抓住一把头发,听他小声恳求:我想看着你,让我看看你。

他真的很怕,他在发抖。

老男人机能衰退,身体跟不上脑,要从其它地方找补,或许喜欢蒙起别人眼睛,玩那种上年纪都喜欢玩的花招。我贴着我学长耳朵问,他是不是打你?这一刻想象力大放异彩,我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事实。我又哭又笑,大仇得报。

我撞进去,伸手去摸他的表情,手掌全是水,他疼得掉泪了,我甩甩手,心里好满意。他想我温柔一点,我骗他了,一下比一下用力。不是,不是……你可不可以,再轻一点。他的尊严跌到地上。

我不可以。你看到了,这个我才是本我。澳洲警察眼光歹毒,他一早看透这个杀人犯强奸犯。我没法伪装下去,非得要很安全很爱的时候,我才能笑着画皮。反正明天,你会想尽一切办法恢复成那个完美模板,今天你必须得很痛很痛,因为我没有办法对明天使劲儿。

我连澡都不想洗。干完我的活,立刻套上裤子准备走人。我让他疼得不轻,好半天,他趴在那只露出一只眼看我,其余大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是我不要他了,上次也是。我动作极其夸张地拖出行李箱,从衣柜里一件一件往外择自己的衣服。我把抛弃的过程无限拉长,就为让他亲眼看着,那么多衣服,我的和他的,混杂一起,每摘出一件,我们距离就更远一些。我妄想替他疼一疼,就一厢情愿,把我的触觉绑上他的,任由它增生,和他肉贴肉长在一起。等我打包完毕走出门外,那些长死了的东西就齐根断裂,每个断口都在冒血。

一月份,我穿单衣走在上海街头。如果此刻天空飘雪,那我的恋爱惨案就会被戏剧化,我一定忍受不了,当街恸哭。可惜上海是不会为谁下雪的。不想付钱,不下雪的上海也能在半夜冻死你。我把钱包遗漏在鞋柜上,没了身份证,鬼知道你什么身份,上海不会为无名无份的人提供容身之处。
我硬着头皮打电话,接通后,一阵叮咚作响先传过来,我猜那是新葡京的筹码敲在翻摊台上,一百块和一百万大小体积全一样,博你不会为几块塑料眼红。他不言语,打定主意我先开口,我毫无办法,我不知道我这个筹码够不够大,能不能让他离手下桌——

爸爸。我只能叫他。


他从澳门连夜飞回,还提了紫菜蛋卷给二妈。不是让司机买好代人托运,是亲手提回,一路都在押镖,防止碰了碎了。这点东西的价格还对不起呵护它的苦心。次日下午,二妈烘着手炉坐在中庭和人打牌,爸爸提几盒讨人欢心的小零嘴步入桂苑。来得正好。二妈微微一笑,噶有面子。

安顿好二妈,他回家处理我。我在外鬼混一年才想起回家,免不了一顿毒打。我做好心里准备,等在书房。怕什么,反正我已经从里到外烂透,只剩一副不疼不痒的空壳。谈判在傍晚进行,爸爸并没给我带回任何手信,他从抽屉里抽出一纸协议递过来。我瞧见上面几颗字,头都大了,我看痛打一顿还能让我舒服点。

“怎么样?”爸爸模样很得意,这是我斡旋一辈子得来的半壁江山,做我小孩,吃我拿我,最后把王位坐起来,多有福气。

这只老狐狸知道我穷途末路了,我一点底气没有。书桌即是赌桌,我们庄闲相对,一张薄薄的纸推过来,看似无意。我知道这就是他的全部筹码,这张白纸代表半个影视帝国,他押它上桌,要我继承他的一生心血。

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在最后一页签字。他催促道。

他要我和过去划清界限,他说他都知道,我已经回到他身边,他就不再计较。他靠在椅背上端详他万里河山的唯一继承人,良久,他叹出声来:你真是太有本事了。
我不懂。
我有什么本事?是背后偷吃的本事,还是因为是您儿子,我该有点阴险狡诈的本事?
无论哪种,都是过去式。人不会惧怕已经发生过的灾祸,我低声道:爸爸,我没那种本事。


我过上了二十年以来最春风得意的日子。我是这家公司最大的股份持有人,我可以为所欲为,想买谁买谁。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范丞丞所有剧本买断。我开出了业内天价,唯一要求是范丞丞从此折戟,再不许写出更好。收到支票当天,范丞丞给我连发三条59秒的语音讯息,大意是:你不要这么害你爸爸。

我们俩都清楚,这些剧本是不可变现的东西,就算排除客观因素,克服一切难关把它上映在影院里,群众也不会买账,顶级菜肴,不见得能被平凡口舌配上。包括《雷峰塔》在内,范丞丞给我学长写了十几个本,我都不知道他有这么疯。我坐在家,从头读到尾,共情使我头脑轰鸣,双眼簌簌掉泪。非得没和自己的主角腌臜过,才能写得这么好。如果我舍得,该让我学长也害他一回,把他一生的才华断送掉。

范丞丞知道我俩掰了。他一言难尽地问我:你不会买下来,就为自己偷偷对着撸吧……

人生的际遇与机缘,真是不经揣摩。范丞丞长了张能过上好日子的脸,他的一生也可一眼望到底:不到三十事业有成,娶家里安排好的妻,再生点孩子,逢年过节带领一家老小到周围县级市搞搞农家乐;再回头看看我,我永无安宁,脸上没有一丝可以预判的痕迹。

范丞丞临时起意抱我。旁边一桌用下午茶的外国老夫妻,眼都直了。怎么,浦东如今也这么摩登,两个年轻男孩光天化日就敢出门搞破鞋,相约丽思卡尔顿。范丞丞把我抱得更紧,我直觉明天我俩又能一起上头条。

怎么回事啊?范丞丞说,我得抱抱你,你把我弄得好难过。

我终于忍受不住。我说我们这次真的完了,没回头路了,我恨死他。范丞丞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无辜的人,健全人,把我对比得奄奄一息。或者我会长好的,在未来某天,我会全部弥合,可是从今天到那一天,我要一直忍受身体里十秒一次的高频爆破。你范丞丞多聪明,你早有预感了,只把他当神像爱一爱,神像坍塌,就换个信仰,可是我连铸他的污泥都爱,他缺了小小一角,缺了一块沙土,我都要中招。


我躲进桂苑成日吸 麻,不见任何人。二妈每隔一小时叫人来探看,以确保我没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个窒息而亡。有时她亲自上楼,陪我待一待,让我把头枕在她腿上睡会觉。她的目光带一种悌己的怜哀,我不是她身上掉下来块肉,她拥有我时,没经历阵痛。拖欠的账这时找上她,她如今比疼更疼。
我表情空空荡荡,隔着一层皮和肉,我和妹妹相对而视,现在我知道了,我妹妹没那么脆弱,她正在长大,一天比一天稳固健康。苍天有失公允,只赋予女性生育权利,只有女人才可以把一条性命带进现世。我想起一些寻常下午,我们花整块整块时间腻在一起,什么都不做。我躺在我学长腿上,自下而上地仰视,像仰视神迹。他很怕冷,在家也穿高领毛衣,我撩起那件毛衣,把脸贴在他肚皮上,渴望自己变得无限小,能钻进一个窄的暗的密闭空间里。

你可不可以生我一次?

——嗯?

他以为他听错了,以为我又在淘气。

我想在这世上重新出生一回,我想要一个新名分,使他无条件爱我呵护我的名分。那条性命会不会比现在这条更好?小腹暖烘烘的,比我的体温还舒服,可是那一层皮肉下面并没有一个子宫。我环抱他的腰,竭尽全力地紧贴上去,我说,我好想做你的小孩啊。


一个月以后,一些风言风语流传出来,我学长和东家解约,即将停止演艺事业。别放过这个机会,范丞丞提醒我,现在出手还来得及。先放出息影消息,引无数扼腕叹息。几大媒体带带节奏,准二线一夜虚红,一跃成为一线。这种暗线操控的竞价手段,使诸多明星身价连翻数倍。事毕,没人记得谁去谁留,这年代歌舞升平还来不及,谁要听号丧。

我怪好笑地看着范丞丞,我说我不信。

范丞丞劝我清醒一点,那什么不成买卖还在,如果把人签过来,你就可以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幻想全部变现,当然了,剧本不能一成不变,我们可以做两方退让,把想要的东西换种形式,先存活,再发扬,这样的话,国外一些小剧场总可以演——

真厉害啊,我真心喟叹。我想,做两方让步的其实是范丞丞自己,他拿捏住神性和人性的平衡点,把它们各自泯灭一半,哪边都泯灭得刚刚好,只剩一个透澈的肉身。

我混沌,我看不破,心里还在等。我没盼到我学长,却把自己的好日子盼到了头。
刚吸上第一口,我听见敲门声,说是门房送宵夜来,二妈把门打开,却没有等到她的糖芋苗和糯米藕。一时间园丁妈子门房纷纷涌进来。走在最后的是爸爸。一切已经晚了,证据夹在我手上,我爸爸他人赃俱获。

他不是冲我来的。他甚至还对我笑笑,请人看好戏那种笑法:这就让你看看忤逆的代价。

他转过头,阿璟,你就是这样教育我的儿子?

我二妈立刻明了。原来今天的惩罚落在她身上。做角儿做惯了,把什么都想得太好,人间一派鸟语花香。她谨小慎微地服侍我爸爸,服侍我,没想到这样一天还是来了。那就给他打一顿好了,我二妈乖顺地跪下,又不是第一次挨打。

衣服,爸爸冲她扬扬下巴,衣服脱掉。

什么?二妈赔笑,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我被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我爸爸解开皮带。不,不可以——我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我终于从毒海云端坠落,跌入现世,这不是幻觉,只抽一口,不足以产生幻觉。我爸爸要一根指头都不碰我,就给我上刑。毒品使我软成一滩烂泥,滚啊!滚出去!我用尽全部力气冲在场每个人喊,老子剜你们的眼!可没一个听我的,往日看爸爸面子叫我声少爷,他们本质上都是爸爸的狗。

你们怎么了?只有我一个在嗑药,大家怎么都疯了啊?!

泪水视我视野模糊,我像条疯狗,用最毒的字眼骂他,爸爸说他劝我最好闭上嘴,不要跟他老娘来老娘去,我的老娘就在他脚下,意思还不够明显吗?皇天后土,她好好埋着呐。

我二妈的心在这一刻死掉。她环视四周,发觉每个人都在卖力观看这出闹剧,以及剧中唯一女角。原来我这个二奶奶还挺有看头,她稍微跪直一点,跪成一个亮相姿态,怎么样呢?我一代名角,是不是愈发让诸君赏心悦目了?

等把最后一丝乱发别进发髻里,她整个人容光焕发。她原本的光泽还可细水长流,持续多年,却不得不在今天豪爽地浪掷掉。从这个角度看,谁也不晓得一个小人还在她里面。看不出来也情有可原,我妹妹还是个核桃。爸爸,请你,求求你……我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妹妹就成了我和二妈最后的秘密。她打断我,很响亮地叫我的名字,然后她用那一把值钱的唱了一生的好嗓子,对我爸爸说:让孩子出去罢。

像一句念白。最多情那种,枉做人间眷属,南柯一梦。我们的视线终于交汇,隔着那么多人,那么多条无情的完整站立的腿。孩子。她这样称呼我。我们不与他们计较,到处都是没开化的人,只有你,你进化得太细,太精确了,你知道姆妈是舍不得你的,我伲俩是一条心。

向我做完这些无声告别,我二妈跪着,就把一切宽恕了。她的啼血让爸爸松口,我被带到安全地带。一辆回家的车等在院外,我无权观看这场属于母亲的灾难。大门从我面前缓缓合闭,至此,她完成从女人到我母亲的最后过渡。


我二妈死在第二天清晨。

院门复又敞开,下人去叫女主人起床。夜里的事过去了,白天还有几场麻将。卧室的门推勿开,哪能噶重,她吃力推,门后一只小衣柜嘭地倒下,我二妈吊在阳台上,面朝门口方向。妈子当场吓厥过去,从此住进精神卫生疗养院。

二妈没有过多为难自己。人这一生有几个瞬间,可以完全由自我决定生死,这是生活予你的最后便利。二妈决定放自己和我妹妹去自由。我爸爸死了两任老婆,两任老婆都是自己杀自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面色沉痛起来。给我找新小妈这件事,我看可以拖到年底。

我被关在家里。家是什么概念?在爸爸眼里,家包括住宅,花园,阁楼,可家没那么大的,我母亲生前只把她自己的房间当成家。她从不下楼吃饭,爸爸也不上来。我和她在里面跳舞,吃零嘴,快乐又安全。五岁以前,我被诊断为儿童自闭症,不敢踏出她房门一步。直到我母亲得上一种不能道明的心疾,把自己活活郁死在那屋里,我才被迫走出门外,第二次被娩出世。

我躺在她的床上,发现我连人间最后一丝乐趣都失去了。我再不想用毒,甚至一动念头,就要趴在地上一阵干呕。爸爸的手段果然奏效,他让我一步到位,跨越了戒断反应,永不复吸。他对我的每一步矫正,都是杀一个我最爱的人。在他看来,我还有那么多毛病要改,我不确定他下一步要去杀谁。


我的脑子完全坏了。我开始记不清一些细节。如果可以,我很想范丞丞替我叙述接下来发生的事。但他不会说的,他也没空和包括记者在内的所有人不厌其烦地解释。事发以后,我又把他置于舆论中心。他正和他姐姐忙于出庭作证,在终审判决前,他的建议是请辩护律师为我做一张医学证明,证明我在案发时用过毒,不具备完全行为能力。

他在骗人。2月19日当天,甚至之前一周,我没再碰过毒品。

他觉得我好了,他们都这样以为。我痊愈成一个新的我,比之前那个还精力十足。我重新把头发梳上去,露出完整的脸,以确保这张脸能使宴席上每位来宾永不遗忘。我走在红毯上,走在这条鲜花簇拥之路,向所有人致意。那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列座在长桌两侧,作为我爸爸的老友,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知晓我这小赤佬过去一年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今天他们都宽宏大量,都笑意盈盈的,小太爷好靓,不做明星浪费了,每一声吹捧都真心实意。

爸爸坐在正席,也用那种欣赏目光看我。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在生日当天给他一个巨大惊喜。我成为他今生的最佳作品,他觉得好欣慰。

蛋糕推上来,有人递上了刀。范丞丞是第一个警觉的人,他坐得离我五米远,旁边是他爸妈,姐姐姐夫。他们正在愧疚,还不知道他们的Adam早就和我暗渡陈仓。多熟悉啊,一年以前我们在范公馆吃家宴,大致还是这么些人,一切回到起点,变成一个圆。我一生都逃不脱这个圈套。

我不是临时起意。也许是在我学长家门口,看见在座的这位知名大导时,也许是二妈死的清晨。或者更早,早到五岁,还对生死蒙昧无知,就把这个念头酝酿。
这把用来切奶油的刀前面还有几条锯齿,做凶器确实是它高攀了。爸爸,我叫他。我在他肩膀上扳了扳,使他更端正地朝向观众。就像天底下最和睦的一对父子,我把手亲密地搭在他肩膀上,割下了第一刀。

所有人都在尖叫,血喷在几米开外的餐布上。我惊喜地看着手上的刀,上面还沾一点奶油,血和奶油,就是今天生日宴会的味道。在场的制片人电影人,拍了一辈子凶杀悬疑,用的全是假血浆。怎么样,今天让你们见识一下,血是这个样子的,人之将死,血是这样从身体里喷流。

很快,第二刀第三刀也落下,裂开以后脖子支撑不住,我拿手托住,好大好沉一颗头颅!我站在爸爸背后,看人群哭着喊着往外跑。跑什么,当众割喉不好看吗?我特地选在今天,就为这场公开的处决和审判。

——爸爸,我好怕。你一个一个杀掉我爱的人,你让我无处投奔。我会长大,只是比别人长慢一些,你不可以用这种方法纠正我。我怕你还没杀够,还要对我最后一个心爱下手。因为我别无选择,这一生还要和他纠缠到底,你们把他害那么惨,报应在我身上,我早就原谅了他。

范丞丞艰难地拨开人群,逆流而上。看你干得好事!他瞳孔震颤,眼里的痛和怜悯溢出来,我把他害惨了,一个愣装镇定的半大小伙子,血也迸了他一头一脸,好像是他刚刚杀完我爸爸。

就在原地不要动,他叮嘱我,我替你打自首电话。

随便吧,由他去吧,爸爸,现在这就剩我跟您了。


如果还有机会,我想跟您讲一讲他。
我知道你也无心,你们这些人总不理解他。这就要了他半条命。想不到吧,他光鲜亮丽的,其实只用半条命过活。但他跟你们都不一样,他不会放弃我,我想永远被爱,他就永远爱我。

你看,电话这就打来了。

我学长没想到电话这么快接通,他显然没准备好。支吾半天才说出一句,生日快乐。

好险,我差点以为这次他真不要我了。

“你怎么让我等这么久?”

我委屈死了,我赌气从他家跑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他不知我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儿抱歉。我替你杀掉个人——能这么说吗。我不邀功,只是听他细声细气地哄我,他说他已经推掉所有电影,所有,今后也不再有了。他一身轻松,终于变回清清白白一个人,以后可以专心跳他的舞。他感觉好极了,这就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迎接他的是一阵沉默。

“怎么了?”

我说,我做了很坏的事,警察马上要来,我跑不掉的。

“不要怕,”我听见哗啦一声,他从鞋柜上取了钥匙,“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不知道警察还要多久才能赶到这里,不过我猜我学长会更快。这倒使我放松不少,手上的血已经黏成固体,我找了张餐巾纸仔细搓去。好静啊,我在这里和死去的爸爸和平共处,安逸地琢磨这几分钟我还有什么可以追忆。


——那个时候,我还有一件事需要确定。

我还是不想起来。每到有阳光的下午我都犯困,我把他的腿都枕麻了。不仅如此,我还得寸进尺把头钻进他毛衣里,好晒啊,我的每句话都像一次胎动,在他肚皮上轻轻敲打。
他没听清,于是我只能红着脸又说一次:我好想做你的小孩啊。

我听见他合上书,用力给我脑袋一下。动作滑稽极了,但我看不到。这里温暖又安全,我躲在里面,猜测他脸上假装愠怒的表情。隔着一层毛衣,他把手掌放在我头顶,就像给予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无限祝福,就像我真正被他孕育着一样。


你就是啊。

他说道。





[全文完]

雷峰塔 · 中

神隐:

●纯属虚构,切勿上升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堪培拉正是傍晚七点,夏令时又让我多远离他一小时。


我过两份时间。有时吃晚饭,吃不了两口就饱,怎么回事?一看时间,才是上海的下午三点。正常生物钟里的我刚睡醒,该和一群狐朋狗友去往春季沙龙的路上。看过展以后,我的一天才算开始,上海晚八点,我吃今天第一顿饭。




我每天都处于浓烈的思乡情绪中。爸爸去年在Forrest买了一套房子,请本地的一个朋友帮忙看房。老朋友姓宋,是我爸爸和吕伯伯的一个老战友。爱好是作息管制,以及让我端正地坐在餐厅里,听宋叔讲那过去的故事。




这没什么艺术院校,到处都是金融生,工科生,一到天黑,就从大街上消失不见。这个街区住了个惹人注意的家伙,亚裔面孔,一头金发,第一个月,所有人都在猜是不是新来的交换生时,我找了家理发店染回黑色。




朱正廷在我来澳洲的第三月开始走红。不是拍个电视剧上过几台大型综艺就算“红”,一夜爆红是最没水平的红。朱正廷红得有模有样,一打开电视机,哪哪都是他,几个能收到的华语台,不隔一小时播放一遍他的广告;那个知名导演的新片也将在年底上映,电影的宣传海报出现在各大SNS上,男主角年轻漂亮,无限温柔,像一剂良方,针对这时代所有吃坏了的胃口;而当你怀有恶意去揣测他只是一只花瓶的时候,他就亮出他的真功夫,十几年舞蹈功底的十几分之一,就能唬倒一片。一切都是顺水推舟,自然而然,这背后是雄厚资本的堆积,深谙此道者的精确控制,我震惊起来,心里不是滋味,我想他最后的破釜沉舟果真奏效了。




我端着盘子,蹲在电视前看得津津有味。宋叔对他倒没什么感觉,这是哪个?我死盯屏幕,告诉他这是我男朋友。他哈哈大笑,用方言骂我不识好歹,让我赶紧滚回桌上。我才不理,不能抽烟喝酒飞叶子,还不能蹲着吃饭了吗?等到我学长对着镜头做出几个出高水平的空翻,又很羞赧地把衣服掖回去,老家伙彻底看呆了,嘴里的饭没咽,就吆喝起来。啪地一声,一粒裹满口水的饭粒飞到了电视屏上。




他在流汗。一只正在融化的甜点,和外界相接触的那一层壳模糊了,虚虚实实。我把叉子咬得格拉格拉,宋叔对我这副被迷傻的样子很放心,他确定我今天不会跑,便从保险柜上拔下钥匙,准备出门遛弯。


那里面有些现金,是我的全部生活费,我现在对它们还没多大兴趣。重点是——我的护照,我把手贴在墙面上,感受它隔着一道一道繁复的锁芯机关,正好好地躺在里面。




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


我刚来的第一个月,每天都偷跑出去给学长和范丞丞打电话。我站在公共电话亭里,像个傻子一样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们双双停机。我想,如果范丞丞生我的气,就该把我拉黑,我在微信上不停骚扰他,可是他连半个标点都没回我,朋友圈也再没更新过。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是我错了,可我好想你们,不要就这么放弃我。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学长也在做无用的尝试。他问我爸爸,黄明昊人去哪了?爸爸大概不会给出一个明确答案。他又想方设法找范丞丞,却在校宣传栏里看到范丞丞的退学通知。这么个大活人哪能说不见就不见?我在国内的号码被爸爸停机,把我学长害得好苦。他想起第一次和我见面,那时全桌人都看他笑话,他又不傻,能分清哪个目光是真好奇,哪个目光是占便宜,他鼓足勇气,打算豁出一点便宜给大家占占,那个一头黄毛的小孩却突然制止他,对全桌人说“不”。后来在范公馆那个大得骇人的盥洗室里,他问,要不要加个微信?也没什么嘛,同学之间。他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把我惹毛了,我清高地冲他摇摇头,不需要。这么难哄?他又想,可真是个小孩啊。


他将要失去这个小孩了。




经纪人把他的手机也没收了,连同旧手机卡一起。你还不明白吗?你是新的你,过去的你见过什么人,过得好与坏,和新的这一个没任何关系。经纪人是个既有经验又有手腕的厉害角色。谁知道这个新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臭毛病,现在的小明星小演员,个个胆大包天,谈恋爱都敢瞒着,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并不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相反,还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可人的痛苦是不受控制的。不仅日益加剧,还痛个没完。为这么一个小孩痛,算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有点恶心了。


这一天,他抵达痛的阈值,他痛得受不了,决定亲手了结。他戴着口罩揣着身份证,跑到一个偏远的营业厅补卡,等他找到一个洗手间,坐在马桶上,一气呵成地把手机卡掰出最小一枚,插进刚买好的手机时,才开始心惊胆战。他握着只新手机,不停对自己说:万一呢?万一呢?




我就试最后一次,我就等十分钟——我躺在他膝盖上,听他梦呓一般对我叙述这段往事。他好闻的手指埋进我的头发,轻柔抚弄,好像这样子,就也能抚平他自己的创伤。我想我再不要和他分开,所有试图拆散我们的人,都该不得好死。






我还在堪培拉的秋天里,距离这时,还有一些故事。




北京时间16点整,他盯着一个指纹都没有的屏幕,长按开机。


悉尼时间19:01,我在电话亭里呼出一口气,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看到这个号码了。很长一串,由一些不太符合中国人喜好的数字排列组成。他迅速接起电话,一个“喂”他都不愿等,错就错吧,他实在太想念那个名字,他迫不及待,错了也要喊。




“黄明昊。”




我捂住嘴,哽咽起来。




“不要哭。”他赌对了,他没有错过。可是只差一点,他就能幸免于难,这辈子过上安全人生。眼泪在这时掉下来,他也劝自己别哭。




哽咽使我什么也说不出,连呼吸都不能。我酝酿半天,就在我羞于启齿的时候,耳畔的听筒吹出软软的风,我学长用很轻很近的声音说:




我好想你。




我被狠狠挠了一下,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不用瞧我也知道,下面立刻起了反应。我傻笑着,肖想他在电话那头,把手机递到嘴边。离得太近,他不经意地吻到手机话筒,一边说想我。




这是三个月以来我过得最快乐的十分钟。我告诉他我在Canberra,日子还不赖,由一个退伍老头管理我的衣食住行。他理智得多,问了我的住址,账户,以及什么时候能回去。问到这儿,我们两个都不言语。他率先打破沉默,那你有变成一个好孩子吗?说完他自己也被逗笑了,我挺认真回他:我一直都是你的好孩子。




挂上电话,我开始脸红。这句话太暧昧了,我简直得寸进尺。整个晚上我放纵自己去飘,许久没有饮酒的人,今日主动找醉受。我一度以为我真要死下去,一死到底,死透,但是一通十分钟的电话便把我救活。我还年轻,我想爱,我想好好活。




我用了点耍赖的办法。City区有许多游手好闲的青少年,晚十点以后,你不找麻烦,麻烦上门来找你。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惹了一屁股麻烦,等到鼻青脸肿地坐到警察局时,我飞快拨通家里电话,语气欢快地告诉我的监护人带上护照来警局保释我。




没人怀疑,毕竟我是个那么爱惹麻烦的小孩。警察查看老法西斯的社保记录后,说他们没打算真拘留我,做完笔录我就可以回家了。我让老法西斯先走一步,并小心翼翼询问他:您不会和爸爸说吧?爸爸知道我在国外又闯祸,应该也不会很开心吧。




他很生气,被一个小辈这么威胁,还是生平第一次,但他又舍不得一周三千澳元的薪水。一周挣三千块,只给我吃炸薯条和威化饼,我比Oliver Twist还惨。警官先生看到了一个怎样的年轻人?瘦,和稚气面孔形成强烈反差的身高,被揍得嘴角裂开,眼眶乌青,还冲人眨眨眼,意思是凭这点身手还差得远呐。这是个有几分骨气的黄种小孩。警官再次核对护照上的个人信息,知道他也没看上去那么嫩,他已经成年。




一丝懊悔出现在他脸上,他想,就这么把一个未来的虐待狂杀人犯放过了。以后别再惹事了,好吗?他恳求。




“绝不。”我握紧护照,要去过我的好日子了。






我在柜台买到联程机票。刷账单时才知道朱正廷给我打了一笔巨款。别提从堪培拉辗转到上海,这些钱就是做个假身份从古巴偷渡到美利坚,都绰绰有余。我在红眼航班上彻夜不能寐,不停翻杂志,啃指甲,稍微动一动,后背的伤就死命地疼。空姐不得不格外关照我,密斯特黄,要毛毯吗?密斯特黄,需要止痛药吗?她一路眼神惊恐,这位小小的黄先生可能是个隐藏的恐怖分子也说不定。




从他说想我开始,我花了三十个小时,才出现在他家门口。我不断幻想那些久别重逢的画面:我摁响门铃,他开门,惊讶,喜极而泣地拥住我,我们可以吻很久。万一他不在家呢?他现在不一样了,有那么多事可忙。那我就坐在这等,让他也做一次夜归人。




我挂彩的脸让他受尽委屈。他没吭声,也没拥抱,转身进屋去拿毛巾,眼罩还挂在脖子上。窗帘紧闭,屋里是一层稀疏睡眠的味道。我浑身疲倦,像一个寻常清晨,一个养家的丈夫吃一夜酒席回到家那样,累得仰在沙发,等人伺候上。他偏不问。有什么可问?眼前的人为他吃多少苦头,不是全写在脸上了吗。




淤青是擦不掉的。他掂着毛巾,好一阵伤心。




要洗澡吗?


我摇头。




那睡吧。


我点点头,哈欠连天。从踏进他门开始我就困,哪都是他的气息,比用过毒还舒坦。我套上他的睡衣,钻进被窝,像一个星期里只被允许一天和妈妈睡在一起的小男孩。他也躺上来,用被子把我们两个裹好。他摸摸我染黑的头发,说,我这是做梦。


我问,你喜欢这个梦吗?


这真是个狡猾的问题啊。他不想让我得逞。我没等到答案,就紧紧攥着他的手睡去。








我要记下这个日子,我们的同居生活开始的日子。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幸运,厮守在爱人身边。养条狗吧,猫也行。我求他。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三口了,家也该有个家样。事实是,他几乎没什么时间和我面对面说说话,录制经常进行到凌晨三四点。他透支了,累垮了,对着镜子静坐好久,才开始换衣服,他慢吞吞地把手上耳朵上的零件一一摘下,装饰在伤口上的昂贵钻石被取走,伤口露出伤口的原本面目,一个洞挨一个洞。




他在浴室泡了很久,出来以后,恢复成那个无懈可击的他。天快亮了,他以为我睡得正香,蹑手蹑脚钻进我怀里。他的温情是24小时无休的,不会因为你在做梦,他就应付了事。就像外面有那么多眼睛,每双眼睛都在等他踩空的一天,他偏不。就连回家爱我,也要滴水不漏。他怎么可以?他不累吗?有时我强烈盼望他能冲我耍一耍,发顿脾气,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盘子和碗摔碎一地,两人抱头痛哭,那我一定疼他疼得要死了。




我又说了那个提议,我说我想养一只小狗。




可是我们现在就养着一只啊。他捏捏我的脸,想凑上来。




我躲开了。我拉开被子跳下床,动作幅度极大。他纤细的神经经不起这么折腾,一看我要吵架,先求饶。他说这个问题我们明天再谈,你先让我睡觉好不好。


我从他眼里看出来,我在胡闹。我说用不着你来养活,我明天就搬走。他缓了好久才明白另一层意思——啊,原来如此。天底下怎会冒出我这么一号王八蛋,糟蹋完他的真心,还不领情,阿污卵冒充金刚钻。




那不怪他。以前我有范丞丞,有我二妈,一旦不遂心愿,我恨不得出门闹海,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现在我谁都没有,只有他。他务必同时做我的好友,我的爱人,还要做我小妈。我不开心,因为我知道他的钱是怎样得来的,被男人养得来的钱,用来养活我这个小男人。小男人只做一件事,就是刷他的卡,买了张机票从天边跑回了他身旁。其余什么本事没有,成天到晚给他脸色。




我当然没有搬出去。我和二妈通过话,知道爸爸满世界通缉我。灯下黑,他料想不到我敢回上海,回到他眼皮底下。朱正廷不愿让我冒这个风险,我们是这么和解的:他对我发誓,他早和那个知名导演断干净,没瓜葛了。我当然信。不赌咒我也信。我急得屁滚尿流的就信了。




我不想再刷他的卡。我从作业里挑出几个作品,发给一个信得过的导师。导师在回件里对我抱歉:现在未必有人敢用你。况且已经没人想看小布尔乔亚了。大家都偏爱浓墨重彩,爱就爱死,恨就恨死,反正是左右无法活了那种剧本。拿创作混饭吃有多难?纸媒新媒从业者里一抓一大把,全是幻想拿字换钱的。要么就豁出去,给电视台写写栏目剧,来钱快是真的,自降身段也是真的。




我这边完全没有问题,我回复道,您电视台有朋友吗?






我彻底沦为一个社会青年。有正经学位的毕业生不叫社会青年。社会青年只代指我们这些出于种种原因毕不了业的闲杂人等。我每天写十个小时,在导师名下的工作室干活。当然不能署名,所有作品均以我导师的名义送出去。跟我情况类似的,还有四个兄弟姐妹,大家建了一个工作组,群聊名称是狼牙山五壮士,寓意跳崖人生。历史总能记得我,我却不能留姓名。




我们这几个人,谁也没见过谁,光天化日,也不敢见。我在群里用自己的英文名。还有一个跟我臭味相投的Adam,深得导师宠爱,每次做戏剧文学分析,老师都会强调Adam很有道理,按他的来。




一个师兄感慨:何不食肉糜啊……




我知道他在讽刺我俩。Adam不以为然,他思路是对的,不能为了市场就把自己降格,我们还没缺钱缺到那种程度。我和Adam一拍即合,加过微信后,每天都昏天暗地搞边缘创作。朱正廷从我的死缠烂打里解放出来,还不适应,他掏出两张入场券给我。你可以带你的小朋友来看。


我把眼睛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迅速瞄了一眼。是他主演的那部电影。




好啊。我收下,立刻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回车发送。




“周末要来看我男朋友的点映吗?”




我要和Adam见面了。我学长不无醋意,怎么比和我约会还认真。我说那能一样吗?我戴上鸭舌帽,找出一个N95糊在脸上。这副伪装我还是比较满意的,看上去像一个追星追到酒店浴缸里的职业粉丝。




我坐最后一排,手心冒汗,一个即将接头的地下党。我把座位号发给Adam,3分钟后,一个和我戴同款鸭舌帽的男孩落座。Justin?他从我侧面伸出手,Adam。




他不怀好意地拉下口罩,我倆像是外滩的露天咖啡店里最做作的一对狗男男,确认过眼神,叫出彼此的英文名才能相认——




吾啊伐晓得哪只却西!Adam!


我嚷嚷着。范丞丞一把捂住我的嘴,你狠三狠四做什么!怕别人认不出?我死瞪他,示意我会乖,让他把手拿开。




好了,阔别半年,我俩终于能好好面对面。你没去吃牢饭喔,我问。范丞丞答非所问:我还以为这小娘逼这辈子回不来了。


点映开始,有个小型见面会。主演和几位主创都到场。主持人每介绍一位,我学长都要征求我的谅解似的,向我望一望。你看,我和这个人也搞到一起去,真不好,真不应该。范丞丞盯着台上的男一号,说没想到你们还真在一起了,你出息大了。我想我抢他的人,还害他差点蹲进大牢,纵有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女主持在导演的授意下,要求我学长把电影里那段独舞秀一秀。范丞丞摆摆手,让我什么也别说,他要欣赏他缪斯的Live。




我们有好久,没亲眼见学长跳舞了。


不是为了搞那些噱头特地做出的花拳绣腿,而是这种像样的舞蹈。我上一次为他发出惊叹,像皈依神一样皈依他时,也不过一年以前。当日两个天真无知的小学生,眼看一扇大门朝自己敞开,门里风光无限——我学长来自另一个成人世界,比我们的这一个还要五颜六色、还要变幻莫测。回忆已经很旧了,旧得像上辈子。我把这不到一年的时间,活出一辈子被压缩的密度,千山万水走来,我学长还是崭新。




这不对。我以一个情人的目光鉴赏他,就心生迷醉。假如这时钻进范丞丞客观的大脑里,就不难看到,我学长的舞蹈已经不如从前。这儿重心不稳,那平衡不够,云里前桥也没有到位。范丞丞一点都不开心,再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的雷峰塔了。他眉头越皱越紧。看来缪斯不仅要美,还要时刻承受最高级别的苛刻。




范丞丞的不快乐一直持续到他把我送回家。他开一辆二手帕杰罗,特商务直男,工作日的夜晚会背着老婆在车里打炮那种。一路上,他简短讲述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上报纸以后,爸妈给他一顿好揍,姐夫出面托人才把他捞出来。他始终心事重重,为一些我摸不透的东西,我想我现在就问,是不是唐突了。同时我又很开心,难以掩饰的开心,下车前,我扭到驾驶位抱住他,谢谢你回到我身边哦。他也造作地回抱,手臂上的力度能把我晚饭勒出来,嘴上却说:快滚下去,我要吐了。






灯亮着。我学长竟然比我到家还早。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翻手机,看见我,他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音响里播放着Tango舞曲,餐桌上醒了一支酒。他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着音乐,轻轻摇晃。


我过去拿走酒瓶。老天,他喝了这么多。他娴静地望我,像个不懂人话的幼稚儿,一个美丽白痴。


这个美丽的白痴可以熨帖我,安全我,包容我的一切。我像爱真理一样爱他,像朝拜神一样朝拜他。我活在人间,尚存有一丝信仰,信仰就是他。




他浑然不知。音乐变奏到一个新篇章,他挽住我的腰,把另一只手交到我手上。


会跳舞吗?他问。




我对华尔兹和探戈有点印象。我四岁多,母亲和父亲对我来说高大如两座雕像。我仰起头,看见我母亲的裙子,胸脯,下巴颏,我母亲的下巴颏也顶顶好看。她让我抓她的裙摆,一只手牵住我,陪她在房间里转一圈又一圈,我不知道这个游戏有什么意义,但她喜欢,等到我晕头转向,她就抱起她的儿子,用跳出一层湿汗的面孔贴贴儿子的脸蛋。这小宁笨得唻。




交际舞的要点是腰不能动。我学长说道。我和你隔五公分,跳完一支,我们还是五公分的距离。花样在腿,在步法上。一二三,一二三,就这样,明白了吗?他带我转了两圈,说实在的,像只金孔雀拖只大皮箱。他喝得烂醉,眼神都涣散了,并不介意。可等音乐一响,长在他身上的舞蹈立刻被唤醒,我学长眯起眼睛,头拧过去,朝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掌那个方向进攻。




我们脸贴脸呢。我想正经的探戈是不是这样,我们给探戈跳荤了。学长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手指随音乐和节奏深深浅浅的抠弄,我立刻受到点拨,原来如此,在定规里,做无尽撩拨,才是交谊舞的精髓。他不肯和别的老男人共舞,因为他不舍得,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还有这样厉害的杀手锏。他把脖子横在我唇边,极尽挑逗,风情万种,然而我知道,隔着一层醉,我抱不到他,我在作配,他只是跳舞。




一曲终了,我魂都飞了。他好大胆子,敢这么对我。我现在倒要让他见识见识,王八蛋是怎么爱人怎么操人的。


我把他按在沙发上,动手解他衣服。我心里想得挺好,绅士点,别那么下流,他醉成这样,毫无还手之力,我眼看一个昂贵的玻璃娃娃,落入五岁儿童之手。




一滴泪淌下来,他赶紧擦掉。他不好意思了,为这不合时宜的落泪。我停下来,我说你不喜欢的话,就不做了。也太假了,说完我自己都不信。


更多泪水从他眼里涌出。他两手轮换也擦不过来。事态严重,我当初抽回手,拒绝他,独自留他面对那么大的一个破碎时,他都没哭。究竟需要多少勇气啊,才能笑着把自己背叛?




他真伤心。跟我上床就这么难过?我有点挫败,趴在他怀里,一时半会不想起来。不对——我想,他握着手机,泪打我进门起就开始流,我们跳一支舞,歇歇中场,他要继续他的流泪。


手机就在扶手上躺着,我伸手去够。学长反应极快,手掌按在手掌上,你干嘛?他泪也不流了,惊恐地看我,好像我要把他最后一层脸皮撕下来。我不理他,继续去抢。他的脸皮比不上我的好奇心。




半分钟后,我放下手机。他脸色惨白,等候我的审判。我审判他什么呢?我这个对舞蹈没半点天赋的人,刚领略过一个天选之子,还有什么可说?我回想一遍那些字眼,又把它们和眼前的脸有机结合一下,然后,册那,我他妈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在胡说,那不是你。


他们只是不喜欢这种风格,我又狡辩,也不能所有人都爱你啊,那我多嫉妒。




他死去一样,随我去说。我急了,我那么爱你,我有那么多爱,还抵不过他们吗?我跪在地毯上亲他,逮哪亲哪儿,可惜我不是什么王子,没有把人亲活的本事。你可不可以开心一点?我快崩溃了,我没什么哄人的经验,可我好想他快乐。




等他想阻拦我为时已晚。他抽了口气,花许久才把它吐尽。或者说让一个刚成年的孩子给自己口活太背德,我听见他细细喘息,呼吸吹拂着我头顶。我倒没什么心理负担,要是还能说话,我得问问:我嘴舒服吗?你还满意吗?我生平第一次这么伺候人,表现不好的话,你忍忍。他一只手抚摸我的脸,摸到我鼓起来的腮帮子,停下,掌心热汗淋漓。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懂,我可以完完全全归属于他,他爱我也好,处置也好,兴头来了换他操我一顿也行。我愿意为他做这种事,我愿意让他永远高贵,永不落空。




他快活不成了,一只初恋的惊弓之鸟,我让他直接越过死,去往极乐。他垂下头,吻我头顶,吻我发旋,嘴唇瑟瑟发抖。我抬起眼睛,示意他没关系,可以射在里面。等我一旦把嘴空余出来,他拉起我,接了一个又黏又湿的吻。我这辈子最脏的吻,和我的爱人分享他的精ye。






——后来我知道,这时他第一次产生那个想法。






[未完待续]

雷峰塔 · 上

神隐:

●纯属虚构,切勿上升







那是一位真正的舞者。

我当然识货,可我说不好。语言自有局限性,领悟力也分个体差异,说出来就不对劲了,就谬误,所以你只能用感觉。我所认可的上一位顶尖舞者,来自老旧的录影带和光盘,据说她在二十五岁时赋予我生命,以确保她刁钻的感知力后继有人。至此,就像完成人生大业一样,我母亲郁郁几年后,毫无眷恋地撒手人寰。

台上的这位舞者,正用很荤的目光自上到下刮了我一遍。衣角在我面前停留一秒,又追他去了。这是舞台需要,你怎么能指责一个在戏中动情的人?当然,他同时也刮了在座的五百名新生,可惜目光石沉大海,人群只是肤浅地惊叹一声,没一个愿意上钩。我动用我母亲的品味,接收到他的五百分之一,立刻就明白我口不能言的东西:这就是一个真正舞者的优秀之处,不放过任何一个,不敷衍任何一个,总能精准地将你置之死地,能专一地向你风情万种。

他鞠躬,打算谢幕,整个人喘息不停,肩膀向着观众长久起伏。我坐在第一排,他每一次大口喘气,我都要咬痛自己。掌声雷动中,他收起笑容,快速走向幕后,他的一部分还不能跟上,被遗弃在这个舞台。他不想要了,背影挺拔,坚定,意思是谁有幸拾得,也不必还。

旁边有人叹气,就是被那种被什么手摁到无可奈何的部位,许久,手撒开,人终于得以松懈,范丞丞凑上来,有点不怀好意:真的,刚才那几下子,我都不行了。

我说我还行吧,有一点点……嗯。
我摸摸。范丞丞还真把手伸过来了。

等我俩争执完谁行谁不行的问题以后,他留下的那个东西还飘在那,把我们搞得很荡漾,在他的波纹里轻轻摇晃。范丞丞突然迷迷糊糊地问:报幕的说他叫什么来着?



周日在范公馆吃宴,我才又见到他。大家姐攒了一个局,范丞丞油头粉面,穿得要去坐台似的就出来接客了,我说你姐在呢?他疯狂点头,脸上的悲情色彩一言难尽。吕伯伯已经上座,我爸爸也到了,带了一男一女两个青年,女孩好像是最近电视节目上很火的歌手,拍过两部电视剧,正处在转型期;男孩就是那天新生联谊会上的首席舞者。

他有些局促,不太适应这种社交场合,但能看出正努力适应着呢。他看到我了,冲我和颜悦色地笑。我一度怀疑他已经认出我,但又很快陷入绝望:他对谁都这么笑,他给所有人都超标。笑过之后,他才抽空吃点东西。他们都欺负他似的,那些狗屁制片人们一说话,他就务必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但是他们却边吃边往外崩吐沫星子。

吃吧,多吃点,我想对他说,你有点太瘦了。


范丞丞这个王八蛋肯定跟我一块灵魂出窍,搂着美人修长的大腿唱赞歌。一顿饭我们吃得心怀鬼胎。期间,半火不火的女歌手用通俗唱法唱了一段李谷一老师的成名曲,对面一个爷叔突然受到点拨一般,对他说:你也给吕伯伯跳一段。

列座各位,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饶有兴致地盯住他。连爸爸也扭头,小声征求他的意见,语气里有哄的成分,但我知道,那算得上胁迫了。
我也是后来才理解,他们盯他,盼他,不仅因为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美人,还因为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借各种各样的缘由,站在高处,把美而不自知、美而任人处之的事物娱乐。

都会什么?有人问。
他慢慢开口:芭蕾,探戈,还有一点弗朗明戈……有专门去学。

国标会吗?
他不说话了,点头点得诚恳。

你来跳女歩——对方已经站起来了。

他用那张甜蜜的脸硬挤出一个受宠若惊来,眼睛死盯面前一堆高级蛋白。他不愿意,但他决定花五秒钟让自己愿意起来。这五秒内,半生不熟的牛扒翻滚出蜿蜒血水,贝壳把黑鱼子酱铲出一个斜坡,吃三百块一克重的蛋白,也不见得使人高贵起来。死在这样高档的餐桌上,却死得其所。

“不了吧,”我飞快地切了一大块什么,血肉模糊地吞了,不看任何人,心里虚得发荒,“学长是舞团首席,个么小场地,哪能啊。”

范丞丞立刻接上,范丞丞说我家这个餐厅,格局真是非常的不好,太委屈大家了——
说的这什么话,我俩又开始跟自己怄气。

大家姐说那倒也不至于不能跳,我前几天新学一个慢四步,不介意的话我做来示范。对方是什么low咖,嘴里憋发憋发,哪敢啊。
跳舞是爷叔起得头,大家姐为了护范丞丞这个满嘴放屁的鹌鹑,间接扫了爷叔面子,爸爸也是爷叔辈,夹在中间,不好发作,只能搞我。他先是盯了我半天,然后指指领子,隔着半张桌大声叫我的英文名,他请我照照镜子整理一下仪容,说我现在看起来简直是弄堂里的下三滥,和垃圾瘪三没什么区别。

趁爸爸还没发作之前,我赶紧起身。相信我,你绝对不想看到他发火的样子。

只是领带歪了。我对着盥洗室的镜子扭了半天,它歪得更厉害了。我赶紧掏出手机给范丞丞发短信求救。
半分钟后,他回信了:不要找你哥哥我也是不

一看就在桌下盲打的。我的哥哥,年纪轻轻就要做男前,太辛苦了。

我真没想过朱正廷会生气。我还以为他特地跟过来感激我呢。镜子里出现一张臭脸,我揪心地勒住领带,我们对峙了三秒,然后我听见他泄气的声音。
他扒开我的手,把扭成油条的领带解救出来。他比我高一点,所以做这事的时候得弯下腰,好几次他凑过来摆弄我的时候,热乎乎的气流喷在我脖子上,好香,还把我搞的好难堪。好了——他侧头把我的领子折下来,我趁机捂住脖子,盖住一片鸡皮疙瘩。

我只能实话实说,“我不愿意你给他们跳。”
他挺诧异:“你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急了,我说你怎么能愿意呢!
他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我受不了这样的拷问,把脸转过去。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三个月以后,我爸爸投资的新戏开机,吕伯伯找了一圈没有合适人选,最后不得不让他儿子亲自上阵,饰演作为舞蹈演员的男一号。吕少爷功底不错,可到底也只是上海舞团的B角。A角因为自己不愿意,把机会白白断送了。
而我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生出一种挽救风尘的豪情,也为他这一刻的失落表情心动着。单从这一点看,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姿态很好,平白蒙受一个如此巨大的损失后,他抹平了幕后黑手的领带,走到门口,才突然叹气:你可真是个小孩啊。


当然,我超爱做小孩。做小孩安全,有特权,还备受宽容。我二妈的口头禅是“你不好生气哦,和小宁生气做什么”,每次一讲,我爸爸气就消了大半,就好像我永远都是丧母之痛的五岁,不再长大,全世界得亏欠我。爸爸和二妈对我异常宽容,把我给养坏了。坏在哪,我还是清楚的,半夜爸爸不在,我偷偷跑到他们的卧室里,二妈睡意惺忪之间,会以为我还是一个婴儿,要喝夜奶。

现在想来,我二妈大概也对他早有察觉。傍晚她邀我去一趟桂苑。我到的时候她还在台上,嘴被曲占着,动用十分之一的眼神招呼了我。一个学徒明察秋毫,立刻从偏台捎来问候。我二妈是这样的女人,万人中央对你笑一下,能给你笑出绝世专一的情愫,可惜成角儿以后的爱不能是私爱,得雨露均沾,角儿得爱全部人类。我二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网开一面,隐约地提供了一个眼神,示意我可以把它据为己有。

唱了游园惊梦。皂罗袍的调。原版被她改动,改得很曲折紧张,气息也局促,她刚从江苏办完专场归沪,回老家养起来了,旗袍领子把她扼得很紧,唱词勒住,颤巍巍的,从她一朵一朵吐莲花的小嘴巴里往外鼓。我看出她在耍什么把戏。台下叫好,每个人都很懂得的样子。二妈起身,把自己和艺术作践得很快乐,还故意跟我目光交错,暗语对上了:看看,一群不知好赖的东西。

姆妈!
退场时,我小声叫她。

走廊里三五个本地青年艺术家,站在横幅下,头上顶着几个大字,热烈欢迎曲艺大家什么什么的,几人看到我二妈风尘仆仆走来,赶紧迎上去,二妈雨露均沾了一番,才得以脱身。
她挎着我往外走,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问:“拿爸爸呢?伊勿来切夜饭?”

不来,我回道,有饭局了,和那个剧组女主演,很会唱歌那个。

哦,那个洋泾浜杂种歌姬,二妈连连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如果爸爸不在,吃过饭我们会去放映厅看内部电影。不真为一时快活,就是看着玩。现在都流行这个,宴会厅负一层装上背投,改成私人放映室。我二妈酷爱在社交场所中出尽风头,一个百分百的名媛名流,连黄片都要拿出来跟朋友搏。

我胖了。她盯着荧幕上的法国女人,很吃味。要西忒了,她骨头是什么做的,怎么长又细?就是把肉剃净称骨头,我也比她重十几斤!

一头好发从我的左边膝盖歪到右边,我伸出手把它们摆弄好,一层很薄的汗黏在手上,我碾了两下,指间有层被水浸湿的纱。
戆逼。她轻笑一声,你今年有二十了?敢摸女人。
没有呢。说着,我把她从腿上抱起来,我说您一点没胖,我能这么抱你抱一天。
二妈笑得把脖子都仰起来,沉甸甸的头发堆在我肩膀上,她只是看着娇小,实际肉很瓷,该长的地方一块不差。她倚靠上我,压迫感就来了,肉朵朵的手握住我,把我的手掌从领子里抽出来,警告我勿好往下了。我不答应,又从下面进攻,今天受太多窝囊气,我心里憋火,你总得让我进去一次吧?旗袍开叉开到大腿,她力气自然不比我,我使蛮力压住她,动情叫她:姆妈,我好想你。


——他打你了?
没有,我闷闷的。
和爸爸生气了?
没。

她觉得奇怪。去他妈的红粉三千,母爱又占据上风,小母亲像只小母鹿,灵巧地扭头来看这个半大不大的青少年,他正一脸迷失,被什么给绊住,那个东西使他怄气,他以为自己入世已久,没想到人世还给他玩这么一手,他也困惑,这是怎么了,要么就是他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肯招认。

啊,原来是这个样子。

我二妈恍然大悟:你好惨,你是恋爱了。

恋爱也没什么稀奇,我活这么大,还没恋爱过。我二妈忽来兴致,做了半晚败儿母,她苦口婆心劝我不要爱人,不要期待,期待太累了,太被动,没本事的人才爱,男人天大的本事是做个夜归人,永远被等,永远被爱。最后她唱了一晚上还没倒的好嗓子戏剧性的飙了两句念白:那你知道姆妈是永远爱你,永远不背叛你的噢。此刻她已泪水涟涟,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四十岁才是一个女人做妈的最佳年龄。


我的恋爱并不一帆风顺,因为爸爸不给我任何机会。他最近带我学长频繁出镜线上活动。爸爸做演员时不能出头,没想到转型幕后却很成功,以前他卖脸卖演技,尊严都卖光也无人问津,如今摇身一变,成为贩卖梦想的大制片人,梦想永被市场需求,永不脱销售罄,爸爸这门生意有多成功?他挂了我们学院一个名誉院长的头衔,媒体发布会上,主持人老师长老师短,老师您对今年力捧的新人有什么期待?我看到我学长向爸爸长久的悲壮的望了一眼,眼神本身比任何电视剧有内容得多。
我能想象到二妈在电视前边骂街边发笑的模样,骂也不会很大声,但细听都很脏。那能完全怪她吗?一想到朱正廷,我心也不干净。这么说吧,一面新雪,你脚踩上去,肯定又疼惜又他妈爆爽。

范丞丞行动比我迅速。他跟戏文合作一个什么东西,特先锋那种,先锋到这个项目的去年版是两个大一男孩把鸟裹上在玻璃罩里呆了三天。题目是《No-masturbation-world》。今年系领导幡然悔悟,主题总围绕手不手淫像话吗,立刻修改评分标准,高分作品乍一看都很包豪斯。
我在实验剧场里,第一次观看了他们的彩排。范丞丞头戴一顶猎鹿帽,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看就是个拍边缘作品拍到被封杀的青年导演。他把我拉到一边,吩咐我做好心理准备,等下不要目瞪口呆叫爸爸。
我很快明白他什么意思,朱正廷就在角落里,安静地压腿,拉伸,每个人都假装还在自己的谈话里,可是谁的目光都没离开过他。每当他把自己拉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人群的分贝就低下去,谁也没心思假装了。他不痛吗?他会不会绷断自己?等到他彻底放松,恢复原态,我们紧绷绷的心才落回肚里。他对身体的控制度,可能是人类可以抵达的极值。

范丞丞抱着手臂,示意我:不用谢了。

他把舞团的A角请来了,或者动用一点家里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一个好角是压得住台的。好角甚至可以影响空气流动,往那一站,本身就是高分。范丞丞看着舞台上的那个颀长的身影,目光是不沾荤腥的,这倒让我刮目相看起来,他没有私爱了,仿佛这个人,是他的一个作品,他景仰他的作品,他沉迷在自己的美学实现中,良久,才转头对我说:还行吧?我决定叫它《雷峰塔》。


雷峰塔。这个时候我还无法理解范丞丞的良苦用心,我只知道,一个周末过去,他已经追着朱正廷屁股后面出双入对了。范丞丞跟我不一样,他是个有点抱负的人。野心在事业上是好事,野心在情感问题上,就没那么让人舒坦了。爸爸知道我们玩在一起,我们这几个子弟,他唯一看得上范丞丞。前两年他还问我毕业要不要做演员?或者来爸爸公司做事?现在也不大问了,问也白问,自找气受。万幸是他一把年纪,身材勉强维持住,身体却不太行的样子,跟我二妈努力那么多年,也没给我生个弟弟,我暂且安全,还能继续做小孩。

我爸爸不养闲人。我每天日子过得蛮好,他就恨我快活。他给他百无一用的亲生儿子找了个司机的差事。一开始我还挺兴奋,每周终于有那么一段时间,可以和我学长独处。可爸爸凭什么就要送他,上次饭桌上他们不就该掰了吗?答案显而易见。我想起爸爸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心情迅速恶劣起来。

尤其是朱正廷还擅长迟到。

——真的来不及了。我站在门口又催了一遍,同时也在检查镜子里的自己:我把头发抓起来了,人显得高挑一点,露出额头,派头几好。

我之前没想过他能住这么高档的公寓,更没想过他拥有这么庞大的衣帽间,人都不是走出了,是长出来,一半身体还裹在衣堆里,遍地都是试过的领带,领带夹,musketeer cuffs,丝绒手套,同一双鞋分别甩在地毯的两端,哪个秀场都没这里花哨。身处在这个全市出名的楼盘里,我都他妈困惑了,清纯女学生被包还图个千金买快乐呢,你图什么啊?

但我没真讲出声。这个人一路消化着我的恶毒,上车后,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他把自己控制好,不忤逆的模样。他穿了那件我们学院的冬季校服,就前段时间在淘宝卖成爆款那件。妈的,他是不是自己在家又对着镜子哈污搞了?面皮白得像鬼,整个人缩在巨大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张惨脸。

仔细看还挺帅。但惨也是真惨。

那几张可怜兮兮的台词,被他沤烂了,攥碎了,我上去闻了两下,说,你怎么手汗都是香的。

“是吗?”他诧异道。装得还挺好。
我知道他有点开心,不光彩、不上台面的开心。然而开心是不能掩饰的,不然他不会把手凑上来。是护手霜的味道,他想让我试试。

——这就是他的报复。我见识过他在洗手间低声下气给我系领带的模样,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他把我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可是现在这个人施舍你,慈善你,把诱饵喂到你嘴边,心里可能还笑你提鞋都不配。哪个都是他,哪个他都是百分百的真实不欺诈。他还在等,他把陷阱做好了,也不瞒你,可陷阱太好,他不信有人会不跳。

我一下就被点着了,少瞧不起人。跟我玩下三滥那一套,你未必是对手。

我握住那只手,低头啃了一口。
那感觉很好。软滑,香,如同我真能把它泯碎,吞进去,消化提取一番,成为我的蛋白,与此同时我意识到吃相不必这样丑,于是退开点,用仅剩那点乳霜来来回回腻我毛孔。我抓着他的手背,腻了里外三层。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还一手碾着台词,嘴里振振有词。
我说你不要紧张,一会我就在门外等你。

我终于把他逗笑了,笑过之后,他点点头:嗯,谢谢宝宝。

他把眼睛闭上,脸上浮现出我二妈同款表情,上了年纪喜欢把自己搞得很莫测,很不融入群众,但又总能赢的那种中年失爱表情。


过了几天,吕少爷主演的那部果然开机,爸爸和二妈去吕家下面的锦江宾馆捧场,带了学长同行。我怀疑带他出席就为给他难堪:看吧,这个当日伸出手就够得着的东西,现在你付出再多也抢不回来,以后天上掉馅饼的事体,更加没有了。爸爸为人师表以后,就喜欢采用这种实用型教学。
二妈不和我们住一起,当天归来后,特地传唤我去桂苑,听她发满腹牢骚。她开门见山地评价:我觉得你的这个小朋友不行。
“白长了啊,一张薄情脸蛋,我还以为挺那么回事,是个白相人,一上桌就露短了!吃不情愿,喝不情愿,让他讲讲话,也能讲两句吧,那心里厢欢不欢喜,撒宁看不出?一顿饭吃得好怄气。”
——根本没戏。我二妈最后盖棺定论。

我很想和二妈讲一讲他的公寓,讲一讲他那个比起居室还要大的衣帽间,扬州饭店点二十道菜,他也未必伸一伸筷子。一群文化老流氓的饭桌,他怎么看得上眼。那群什么电影总监啦戏剧学院客座教授啦,戴上老花眼镜,看着人五人六的,一句话里有三个册那。这其中,我二妈算得上佼佼者,三十五做了本市曲艺协会的老大,自然在文娱界手段非常。文娱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这里光有金钱是行不通的,那么多学者,教授,甚至名不见经传的小娱记,都能把你宰得悄无声息。人也不只分三六九等,是十八层地狱,层层下压,我的学长住顶尖公寓,却要给压在这十八层里的最下一层,喘不过气。

二妈看出我的不平。她说,你不要瞧不起你的姆妈哦,姆妈吃过的苦头,旁人不一定能吃,不甘平凡有什么了不起,倒退二十年哪个不愿意出风头?风光都是明码标价的,不是价钱的价,是代价的价,细想想,你要拿什么来付,你付不付得起。


我学长当然是付得起。他明知道自己身上最值钱的是什么,也不吝惜。就那么掰碎,再掰碎,一天只给你一点,你拿着那么一丁点,比起别人,不多不少,你却要欣喜若狂。可是,他浑身上下还有那么多呢。如果有一天,他真要把他的全部,挥霍到同一个人身上,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场景。

他微微收起下颌,从台下看,头颅高贵地扬起,剪影极其锋利;脖子以下却是柔软的缠绵的,是卑躬屈膝的情态,每一处像有自己的生命,导致每一个动作都不落在实处。一个爆发性的跳跃,引起众人惊呼,我们很怕,怕他就此腾空向寥廓,再不落地。雷峰塔倒,白蛇出世。被镇压太久,他连鞠躬和谢意都是浅尝辄止的,我爱死了,我爱死他永不领情的样子。

它有原本的名字,它本来该叫《白素贞永镇雷峰塔》,但是谁要看一个男性版本的白素贞呢?他太领先了,这个无人记录的普通一天,这个小小的实验剧场里,舞台配不上他,观众配不上他,他却在行使他的天赋之事,每一步舞蹈都像终生谢幕那样完美。范丞丞隐去一切,只留最后三个字,目的即是伯牙子期,不言而喻。艺术是划分美学等级的工具。朱正廷帮他实现了他的美学,他正坐在观众席上,微微颤栗,连一个创作者的矜持都失去了。

此时此刻,他想大声告诉全世界,这就是他的缪斯。朱正廷把他掏空了,搞匮乏了,除了这个烂词他也想不出别的了。你能想象吗?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脸上浮现出五十岁男人才会有的笑,自嘲的笑,和解的笑,像一个农村老光棍终于舍得花大价钱买来了年轻新娘。

散场以后,我独自去后台找朱正廷。经此一役,范丞丞彻底腾飞,给人拉去喝酒,不用想,庆祝宴又是一个文化饭局缩小版,是我爸爸二妈最擅长的那种。范丞丞知道我要送学长回家,临走前,突然醋意泛滥:好嫉妒啊,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
我赶紧装出一副神秘莫测,意思是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但我们有什么呢?我和朱正廷。他像我二妈一样,拿我当五岁小孩哄,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我们可以一起吃饭,聊天,看电影,甚至我再紧逼一步,做到lovemaking也不是不可以。可我永远不能像范丞丞那样,让他如此光彩夺目。他永远不会把自己倾注在我身上,永远不肯把自己再掰碎,多匀给我一点。


我很快!他背对着我换衣服,手忙脚乱。其实他完全不必这样,最近我被他和范丞丞的天作之合搞得元气大伤,连续几周没有和谁lovemaking,寡得能去南普陀敲钟。但他又非得装模作样,好像怕得要死,好像我真能在这动手,把他从上到下扒得精光。

——连我都野心勃勃起来。

我错了。等我真正开始回忆起这天的时候,怎么会没有看出他的拙劣演技。他从这时就开始盼望,也不敢太盼望,因为他还不确定我会不会让他就地落空。我的爱人,垂死之际,只能向身边最近的人发出求救。
他换好卫衣和休闲裤,又把演出服挂起来,缺少他的支撑,衣服轻飘飘的,没有筋骨。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很惨地笑一下,回头说:明天晚上不用接我。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爸爸发给我的地址,闵行一个新建好的别墅区。我说那怎么可以,好远,车都打不着,你怎么回啊。

我让他困扰了,不然他不会一再摇头,他用很怜悯的目光看我,怜悯一个少不更事的傻孩子。我立刻明白:他要留在那过夜。

好的舞者有自觉,知道自己易碎,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碎。我母亲说。
她很早就选择破碎,她嫁给爸爸的时候还没有二十四。往后的日子,她对自己带一种轻度嫌恶。她病恹恹的,大毛病没有,只是睡眠和胃口不大好。她不做舞蹈演员了,可以吃无数块红宝石小方,怎么吃都不胖,身体还保留以前吃惯苦头的记忆,没那么容易养好。可她务必要尽快囤积脂肪,因为她准备要一个小孩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小孩。

我开始发抖。其实并不冷,可我抖得一抽一抽,我想控制一下,呼吸声很快变成哮鸣音。我在干什么?我不是情场老手吗?

我说:我不要你去。

朱正廷根本就不看我。要么就是不敢。他背对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什么东西,小口小口喂自己。他的习惯很娇气,下舞台必须吃点东西,排练这几天,他把剧务组的小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香香软软的甜,我猜他正在吃一盏掼奶油。他们舞蹈演员,相当热爱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

我在他背后,几乎是哀求:“你不要去,他有什么了不起?你还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最好的剧本,最好的资源,你给我两年时间好不好?!”

我失态了。我开始大哭,哭得恶狠狠的,满怀恨意。我不止嫉妒范丞丞,我现在几乎嫉妒全世界,你们有什么资格打开电视,在里面看到他?尤其是那个明天晚上即将把他占有的人,我恨他恨到杀心萌动。
这个抛下一切自尊的傍晚,我还说了什么?我在他面前哭得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我会长大的,你等等我;一会又说你不要犯贱,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操你,让那个知名大导演也尝尝吃别人吃剩下的滋味。

朱正廷用很焦虑的目光看我,你何苦来哉?好像他知道我现在不行了似的。他们用那种很残忍的方法,把我精神阉割了。但凡能硬起来,我保证就地实现我上一句承诺。
天塌了。我站都站不直,只能拉扯着他的衣服。可能是我模样太惨,他实在于心不忍,想把我拉起来,我跪在那坚持耍赖,紧紧环抱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卫衣里。他身上香喷喷的,每次闻我都好快乐,今天却只教我伤心。

“你告诉我,你这是为了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舍不得你?还是为什么哭成这样?
我大概明白,他想听那个,想在失去之前再三确认,他到底值不值得。为此他等了好半天。真正的心灰意冷不用一辈子的,一分钟你就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我完了。我将来还会遇到许多人,可我只能爱他。我想把自己的人生和他牢牢绑在一起,哪怕他一难过我就痛呢,我好想承受这种痛;如果他不愿意,我就把坏习惯都戒掉,我甚至可以只要精神上的罗曼蒂克,只要和他一起,没有性爱的日子也是好日子。

我这样爱他,但我救不了他。好比旷野捕风,美丽而无用。他那么落寞,他失败太多次,不想等了,碰到一个看着像大陆的岛屿,就想上岸。

他坐下来,视线跟我水平。好无奈啊,他看着这个懦夫,大好年华,连爱都不敢说。太近了,我能听见他开口时,唾液胶合的声音,他吃东西的时候牙齿和调羹发出磕碰,偶尔我会想像他把我含进嘴里,也发出这种声音。
他摸索着吻我。好清纯地凑过来碰我的嘴唇。他安慰我呢,他施舍给我,我像个癔症患者,在他怀里止住抽噎。我用力回吻,他受惊一般想缩回去,可我厉害着呢,我的舌头让他发出比妓女还湿的声音,我能用舌头伺候他上天。

他动情了,脸上出现极度崩溃的神情。哪怕我开口说一个“爱”,他就允许我进入他。

我却要说:你信不信,明天一早,我就去杀他。

他闭着眼睛,靠在我肩膀上喘。我不得不跟上他的节奏,仿佛已经在他里面。

不可以哦。他贴着我的耳朵说。



你猜怎么着。我把他湿着送回家,掉头就去找范丞丞。一路我都在想怎么办。语音要怎么说,短信要怎么发,万一被庆功宴上的同学听见呢?我完了,这次真的完蛋,年纪轻轻就丧失男性功能,这辈子不废了么。

范丞丞当机立断,让我就近开个房,留张门卡给他。他说他宿舍里还有,他回去取一趟马上赶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后来想想,够惨了,现在来一点也没什么。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我爸爸干了一辈子坏事,看来终于是要绝后了。

这他妈是我呆过最破的宾馆。我躺在肮脏的床单上,把手伸到裤子里面,动了两下,了无兴致。门卡滴了一声,新锐导演范丞丞降临了,确定没人跟过来后,他迅速锁好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封的小包装袋扔到我脸上。

“你知道这点玩意值多少吗?”范丞丞又从另一个裤袋里抽出两只手套,门口药店买的,手套上每根手指的形状都是一个老式乳胶避孕套。双手戴满十只避孕套后,他把塑封拆掉,里面装的不是叶子,是贵得多的花。我心说关键时刻,范丞丞这个朋友还是可以的。

他迅速卷好一支,“黄导,笑纳。”
说着,为我递上火机。

确认门窗关死,他把我推进洗手间,开了抽风机。隔着一道门,我听见他说今天的套装很贵,他觉得很有纪念意义什么什么的,如果我敢让它沾上这股味道,他就掐死我。
老天,我难过的要死。如果不是怕给朋友添麻烦,我就让他动手了。那股劲儿很快上头,我小心翼翼拉开拉链,观察下面的反应,我还给它打气:好的,好了,没事的。
真的没事了。我一边打飞机,一边泪水横飞,我坐在马桶上,感觉自己要掉下去,我屁股怎么这么小,马桶要把我吸走了,好累。
范丞丞敲了敲门,听上去砰砰砰的,天裂了,三个大洞,把我吓坏了。他听起来很焦虑,他问:你还好吗?抽完这一支给我出来。

滚——我喊——你滚开——你少在这——假惺惺——

喊完我就高潮了。范丞丞在门外骂了半天:只小娘逼发疯呃!下次勿好找我来帮侬擦屁股!
我正在爽,没力气骂回去,我满脑子朱正廷,他困惑地望着我,他眷恋地渴慕我。他的嘴唇像他整个人那样鲜嫩,我再用力,就会把他碰碎了。有时他眼睛亮晶晶,你不知那到底是泪还是一些破碎柔情。我把他上衣拉链系好,休闲裤的抽绳绑成一个漂亮的结,我这个软弱的王八蛋开了眼界,见识个够,然后装起正人君子来,原封不动把他退货。

我就要失去他了。他的部分。就算以后还有机会,也无法拥有全部。我说范丞丞,我那么喜欢他你晓得吗?你这次一定要让我,因为我是认真的,我愿意为了他杀掉一个人,你和我玩命吗?

范丞丞打开门,看到一片狼藉的我。他蹲在地上好一阵端详,不用提醒,我也知道我看起来糟透了。他用牙叼着那个我超爱的加足料的我的心肝宝贝,点起来,狠狠地吸了两口,再塞进我嘴里。他轻声哄着我:没事的,别难过,我刚才在骗你,我还有好多。



我断片了。

我醒来正好是第三天的中午,前台日历告诉我,什么都发生完毕。窗外是正午阳光,风和日丽,屋子里只剩我一人。范丞丞战略性地统筹一切,我断片也是他的安排,这个阴险小人,使一桩命案发生未遂。
我闻了一下自己,差点吐出来。我不敢这么走出去,大街上只要长个鼻子的都得打举报电话。手机没电,我让前台帮我拦了计程车回家。二妈今天不在桂苑坐馆。她在前厅,一见我,立刻起身,慌张地扒住我:昊昊,你没做,对不对?是你朋友教唆的,但是你没有吸,就是这样,等下你进去,什么也别认。

我微微张开嘴巴,像个白痴——

你醒醒啊!二妈急得脸色煞白:爸爸在里面等你。

劲儿还没散。我感觉好极了,还没意识到事态怎么严重呢。我叫了声“爸爸,我回来了”就打算往楼上走,爸爸坐在沙发上读报纸,也不看我,只是问昨天前天在哪里。
“和范丞丞在一起啊,他那个作品不是拿奖了,我们出去庆祝。”
爸爸撂下报纸,示意我到他身边去,“怎么庆祝的?”

“能怎么庆祝啊,”我一片泥泞的大脑勉强转起来,“喝酒,在钱柜包了一间房唱通宵。”

那张报纸,被爸爸折了又折,折到一个称手大小时,它抽在我脸上。
我一个激灵,清醒大半。它在我面前弹开,我看到了熟悉的东西。我飞快把它展平,我和范丞丞的脸,就那么出现在眼前。
是从同一个角度拍摄的,大概是旅馆走廊的监控画面,我和范丞丞前后脚进了房间。画面本身没什么,噱头在内容上:原来范丞丞早被盯上,昨天一早出门,就被检举,他是在家门口被摁的,当着他姐姐的面,直接被送到派出所尿检。
我看到了那么一长串标题,白纸黑字写着范丞丞姐姐和我爸爸的名字,我和范丞丞,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分别是谁谁谁之弟,谁谁谁之子。而已。

我猜他们很快要来我家,只觉得不可思议。我没法辩解,那张被放大数倍的监控截图里,我的头发漂得发白,佝着背,一身落魄相。真教人难以置信,朱正廷亲的就是这个我吗?他怎么下得去嘴的?我还在神游。我人生的前十几年太顺利,噩运降临的时候,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哪能啊,老天哪能这么对我。

我的白痴相终于惹恼了爸爸。他拎着领子把我拖起来,仔仔细细闻了个遍。好了,这下他确定了,派出所那伙人犯了天大错误,原来他的儿子才是主犯。

他左右开弓,赏我两记响亮的耳光。

应该是还没过瘾,他满脸烦躁不安,命令我跪下,把手机交出来。我这才怕起来。我说爸爸!爸爸你不要生气!只有一次!就这一次!他不听我,挽起袖子,把纽扣摘掉,又从手腕上卸下一只金劳,现在的他比一秒前便宜了五十万,他一身轻松,终于可以做点下等事体。

我虚得不行,吃不消接下来的一顿毒打,我低哑地叫他:爸爸,求您了!让我打个电话,我给丞丞打一个!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他!

“你下午就滚,”爸爸说,“机票订好了,早上和他姐姐通过话,她觉得你们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

我不能滚。哪哪都乱,我不能一走了之。
可又好怕,警察已经上路了。

二妈在一旁,不敢说一句话。爸爸示意她,这是他的家事,旁人敢过来插手就试试看。她只是流泪,流得默不作声。她哭是因为她救不了我,可我没因此怪她。我不想看她了,看她是给她平添烦恼。这个场景她太熟悉,熟悉到曾经作为当事人,亲自经历无数次。那层隔阂这时才显现出来,她站在隔外痛哭,为我,为她的暂时安全。

“我今天要好好打你一次,还因为你不老实。妈子和园丁都看到了,你再敢往桂苑跑,就小心你的腿。”

我机械地答应着:好的,好的。

我已经开始痛了。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准备好挨打。脖子上一小块皮肤疼得尤其明显,我伸手去摸,发现那肿了一截,心下了然。我学长好狠的心,咬出的痕迹在我身上两天没消。它委屈,现在没人愿意追问它是怎么来的,很快会有比它更鲜艳、更痛楚的淤痕覆盖其上。我为它即将到来的暗淡失色满怀黯然。




[未完待续]

草沐灰:

「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王尔德 

草草太懒了,终于写了个壁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