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ile

不产粮,只是粮的搬运工。

雷峰塔 · 中

神隐:

●纯属虚构,切勿上升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堪培拉正是傍晚七点,夏令时又让我多远离他一小时。


我过两份时间。有时吃晚饭,吃不了两口就饱,怎么回事?一看时间,才是上海的下午三点。正常生物钟里的我刚睡醒,该和一群狐朋狗友去往春季沙龙的路上。看过展以后,我的一天才算开始,上海晚八点,我吃今天第一顿饭。




我每天都处于浓烈的思乡情绪中。爸爸去年在Forrest买了一套房子,请本地的一个朋友帮忙看房。老朋友姓宋,是我爸爸和吕伯伯的一个老战友。爱好是作息管制,以及让我端正地坐在餐厅里,听宋叔讲那过去的故事。




这没什么艺术院校,到处都是金融生,工科生,一到天黑,就从大街上消失不见。这个街区住了个惹人注意的家伙,亚裔面孔,一头金发,第一个月,所有人都在猜是不是新来的交换生时,我找了家理发店染回黑色。




朱正廷在我来澳洲的第三月开始走红。不是拍个电视剧上过几台大型综艺就算“红”,一夜爆红是最没水平的红。朱正廷红得有模有样,一打开电视机,哪哪都是他,几个能收到的华语台,不隔一小时播放一遍他的广告;那个知名导演的新片也将在年底上映,电影的宣传海报出现在各大SNS上,男主角年轻漂亮,无限温柔,像一剂良方,针对这时代所有吃坏了的胃口;而当你怀有恶意去揣测他只是一只花瓶的时候,他就亮出他的真功夫,十几年舞蹈功底的十几分之一,就能唬倒一片。一切都是顺水推舟,自然而然,这背后是雄厚资本的堆积,深谙此道者的精确控制,我震惊起来,心里不是滋味,我想他最后的破釜沉舟果真奏效了。




我端着盘子,蹲在电视前看得津津有味。宋叔对他倒没什么感觉,这是哪个?我死盯屏幕,告诉他这是我男朋友。他哈哈大笑,用方言骂我不识好歹,让我赶紧滚回桌上。我才不理,不能抽烟喝酒飞叶子,还不能蹲着吃饭了吗?等到我学长对着镜头做出几个出高水平的空翻,又很羞赧地把衣服掖回去,老家伙彻底看呆了,嘴里的饭没咽,就吆喝起来。啪地一声,一粒裹满口水的饭粒飞到了电视屏上。




他在流汗。一只正在融化的甜点,和外界相接触的那一层壳模糊了,虚虚实实。我把叉子咬得格拉格拉,宋叔对我这副被迷傻的样子很放心,他确定我今天不会跑,便从保险柜上拔下钥匙,准备出门遛弯。


那里面有些现金,是我的全部生活费,我现在对它们还没多大兴趣。重点是——我的护照,我把手贴在墙面上,感受它隔着一道一道繁复的锁芯机关,正好好地躺在里面。




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


我刚来的第一个月,每天都偷跑出去给学长和范丞丞打电话。我站在公共电话亭里,像个傻子一样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们双双停机。我想,如果范丞丞生我的气,就该把我拉黑,我在微信上不停骚扰他,可是他连半个标点都没回我,朋友圈也再没更新过。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是我错了,可我好想你们,不要就这么放弃我。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学长也在做无用的尝试。他问我爸爸,黄明昊人去哪了?爸爸大概不会给出一个明确答案。他又想方设法找范丞丞,却在校宣传栏里看到范丞丞的退学通知。这么个大活人哪能说不见就不见?我在国内的号码被爸爸停机,把我学长害得好苦。他想起第一次和我见面,那时全桌人都看他笑话,他又不傻,能分清哪个目光是真好奇,哪个目光是占便宜,他鼓足勇气,打算豁出一点便宜给大家占占,那个一头黄毛的小孩却突然制止他,对全桌人说“不”。后来在范公馆那个大得骇人的盥洗室里,他问,要不要加个微信?也没什么嘛,同学之间。他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把我惹毛了,我清高地冲他摇摇头,不需要。这么难哄?他又想,可真是个小孩啊。


他将要失去这个小孩了。




经纪人把他的手机也没收了,连同旧手机卡一起。你还不明白吗?你是新的你,过去的你见过什么人,过得好与坏,和新的这一个没任何关系。经纪人是个既有经验又有手腕的厉害角色。谁知道这个新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臭毛病,现在的小明星小演员,个个胆大包天,谈恋爱都敢瞒着,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并不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相反,还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可人的痛苦是不受控制的。不仅日益加剧,还痛个没完。为这么一个小孩痛,算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有点恶心了。


这一天,他抵达痛的阈值,他痛得受不了,决定亲手了结。他戴着口罩揣着身份证,跑到一个偏远的营业厅补卡,等他找到一个洗手间,坐在马桶上,一气呵成地把手机卡掰出最小一枚,插进刚买好的手机时,才开始心惊胆战。他握着只新手机,不停对自己说:万一呢?万一呢?




我就试最后一次,我就等十分钟——我躺在他膝盖上,听他梦呓一般对我叙述这段往事。他好闻的手指埋进我的头发,轻柔抚弄,好像这样子,就也能抚平他自己的创伤。我想我再不要和他分开,所有试图拆散我们的人,都该不得好死。






我还在堪培拉的秋天里,距离这时,还有一些故事。




北京时间16点整,他盯着一个指纹都没有的屏幕,长按开机。


悉尼时间19:01,我在电话亭里呼出一口气,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看到这个号码了。很长一串,由一些不太符合中国人喜好的数字排列组成。他迅速接起电话,一个“喂”他都不愿等,错就错吧,他实在太想念那个名字,他迫不及待,错了也要喊。




“黄明昊。”




我捂住嘴,哽咽起来。




“不要哭。”他赌对了,他没有错过。可是只差一点,他就能幸免于难,这辈子过上安全人生。眼泪在这时掉下来,他也劝自己别哭。




哽咽使我什么也说不出,连呼吸都不能。我酝酿半天,就在我羞于启齿的时候,耳畔的听筒吹出软软的风,我学长用很轻很近的声音说:




我好想你。




我被狠狠挠了一下,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不用瞧我也知道,下面立刻起了反应。我傻笑着,肖想他在电话那头,把手机递到嘴边。离得太近,他不经意地吻到手机话筒,一边说想我。




这是三个月以来我过得最快乐的十分钟。我告诉他我在Canberra,日子还不赖,由一个退伍老头管理我的衣食住行。他理智得多,问了我的住址,账户,以及什么时候能回去。问到这儿,我们两个都不言语。他率先打破沉默,那你有变成一个好孩子吗?说完他自己也被逗笑了,我挺认真回他:我一直都是你的好孩子。




挂上电话,我开始脸红。这句话太暧昧了,我简直得寸进尺。整个晚上我放纵自己去飘,许久没有饮酒的人,今日主动找醉受。我一度以为我真要死下去,一死到底,死透,但是一通十分钟的电话便把我救活。我还年轻,我想爱,我想好好活。




我用了点耍赖的办法。City区有许多游手好闲的青少年,晚十点以后,你不找麻烦,麻烦上门来找你。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惹了一屁股麻烦,等到鼻青脸肿地坐到警察局时,我飞快拨通家里电话,语气欢快地告诉我的监护人带上护照来警局保释我。




没人怀疑,毕竟我是个那么爱惹麻烦的小孩。警察查看老法西斯的社保记录后,说他们没打算真拘留我,做完笔录我就可以回家了。我让老法西斯先走一步,并小心翼翼询问他:您不会和爸爸说吧?爸爸知道我在国外又闯祸,应该也不会很开心吧。




他很生气,被一个小辈这么威胁,还是生平第一次,但他又舍不得一周三千澳元的薪水。一周挣三千块,只给我吃炸薯条和威化饼,我比Oliver Twist还惨。警官先生看到了一个怎样的年轻人?瘦,和稚气面孔形成强烈反差的身高,被揍得嘴角裂开,眼眶乌青,还冲人眨眨眼,意思是凭这点身手还差得远呐。这是个有几分骨气的黄种小孩。警官再次核对护照上的个人信息,知道他也没看上去那么嫩,他已经成年。




一丝懊悔出现在他脸上,他想,就这么把一个未来的虐待狂杀人犯放过了。以后别再惹事了,好吗?他恳求。




“绝不。”我握紧护照,要去过我的好日子了。






我在柜台买到联程机票。刷账单时才知道朱正廷给我打了一笔巨款。别提从堪培拉辗转到上海,这些钱就是做个假身份从古巴偷渡到美利坚,都绰绰有余。我在红眼航班上彻夜不能寐,不停翻杂志,啃指甲,稍微动一动,后背的伤就死命地疼。空姐不得不格外关照我,密斯特黄,要毛毯吗?密斯特黄,需要止痛药吗?她一路眼神惊恐,这位小小的黄先生可能是个隐藏的恐怖分子也说不定。




从他说想我开始,我花了三十个小时,才出现在他家门口。我不断幻想那些久别重逢的画面:我摁响门铃,他开门,惊讶,喜极而泣地拥住我,我们可以吻很久。万一他不在家呢?他现在不一样了,有那么多事可忙。那我就坐在这等,让他也做一次夜归人。




我挂彩的脸让他受尽委屈。他没吭声,也没拥抱,转身进屋去拿毛巾,眼罩还挂在脖子上。窗帘紧闭,屋里是一层稀疏睡眠的味道。我浑身疲倦,像一个寻常清晨,一个养家的丈夫吃一夜酒席回到家那样,累得仰在沙发,等人伺候上。他偏不问。有什么可问?眼前的人为他吃多少苦头,不是全写在脸上了吗。




淤青是擦不掉的。他掂着毛巾,好一阵伤心。




要洗澡吗?


我摇头。




那睡吧。


我点点头,哈欠连天。从踏进他门开始我就困,哪都是他的气息,比用过毒还舒坦。我套上他的睡衣,钻进被窝,像一个星期里只被允许一天和妈妈睡在一起的小男孩。他也躺上来,用被子把我们两个裹好。他摸摸我染黑的头发,说,我这是做梦。


我问,你喜欢这个梦吗?


这真是个狡猾的问题啊。他不想让我得逞。我没等到答案,就紧紧攥着他的手睡去。








我要记下这个日子,我们的同居生活开始的日子。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幸运,厮守在爱人身边。养条狗吧,猫也行。我求他。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三口了,家也该有个家样。事实是,他几乎没什么时间和我面对面说说话,录制经常进行到凌晨三四点。他透支了,累垮了,对着镜子静坐好久,才开始换衣服,他慢吞吞地把手上耳朵上的零件一一摘下,装饰在伤口上的昂贵钻石被取走,伤口露出伤口的原本面目,一个洞挨一个洞。




他在浴室泡了很久,出来以后,恢复成那个无懈可击的他。天快亮了,他以为我睡得正香,蹑手蹑脚钻进我怀里。他的温情是24小时无休的,不会因为你在做梦,他就应付了事。就像外面有那么多眼睛,每双眼睛都在等他踩空的一天,他偏不。就连回家爱我,也要滴水不漏。他怎么可以?他不累吗?有时我强烈盼望他能冲我耍一耍,发顿脾气,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盘子和碗摔碎一地,两人抱头痛哭,那我一定疼他疼得要死了。




我又说了那个提议,我说我想养一只小狗。




可是我们现在就养着一只啊。他捏捏我的脸,想凑上来。




我躲开了。我拉开被子跳下床,动作幅度极大。他纤细的神经经不起这么折腾,一看我要吵架,先求饶。他说这个问题我们明天再谈,你先让我睡觉好不好。


我从他眼里看出来,我在胡闹。我说用不着你来养活,我明天就搬走。他缓了好久才明白另一层意思——啊,原来如此。天底下怎会冒出我这么一号王八蛋,糟蹋完他的真心,还不领情,阿污卵冒充金刚钻。




那不怪他。以前我有范丞丞,有我二妈,一旦不遂心愿,我恨不得出门闹海,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现在我谁都没有,只有他。他务必同时做我的好友,我的爱人,还要做我小妈。我不开心,因为我知道他的钱是怎样得来的,被男人养得来的钱,用来养活我这个小男人。小男人只做一件事,就是刷他的卡,买了张机票从天边跑回了他身旁。其余什么本事没有,成天到晚给他脸色。




我当然没有搬出去。我和二妈通过话,知道爸爸满世界通缉我。灯下黑,他料想不到我敢回上海,回到他眼皮底下。朱正廷不愿让我冒这个风险,我们是这么和解的:他对我发誓,他早和那个知名导演断干净,没瓜葛了。我当然信。不赌咒我也信。我急得屁滚尿流的就信了。




我不想再刷他的卡。我从作业里挑出几个作品,发给一个信得过的导师。导师在回件里对我抱歉:现在未必有人敢用你。况且已经没人想看小布尔乔亚了。大家都偏爱浓墨重彩,爱就爱死,恨就恨死,反正是左右无法活了那种剧本。拿创作混饭吃有多难?纸媒新媒从业者里一抓一大把,全是幻想拿字换钱的。要么就豁出去,给电视台写写栏目剧,来钱快是真的,自降身段也是真的。




我这边完全没有问题,我回复道,您电视台有朋友吗?






我彻底沦为一个社会青年。有正经学位的毕业生不叫社会青年。社会青年只代指我们这些出于种种原因毕不了业的闲杂人等。我每天写十个小时,在导师名下的工作室干活。当然不能署名,所有作品均以我导师的名义送出去。跟我情况类似的,还有四个兄弟姐妹,大家建了一个工作组,群聊名称是狼牙山五壮士,寓意跳崖人生。历史总能记得我,我却不能留姓名。




我们这几个人,谁也没见过谁,光天化日,也不敢见。我在群里用自己的英文名。还有一个跟我臭味相投的Adam,深得导师宠爱,每次做戏剧文学分析,老师都会强调Adam很有道理,按他的来。




一个师兄感慨:何不食肉糜啊……




我知道他在讽刺我俩。Adam不以为然,他思路是对的,不能为了市场就把自己降格,我们还没缺钱缺到那种程度。我和Adam一拍即合,加过微信后,每天都昏天暗地搞边缘创作。朱正廷从我的死缠烂打里解放出来,还不适应,他掏出两张入场券给我。你可以带你的小朋友来看。


我把眼睛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迅速瞄了一眼。是他主演的那部电影。




好啊。我收下,立刻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回车发送。




“周末要来看我男朋友的点映吗?”




我要和Adam见面了。我学长不无醋意,怎么比和我约会还认真。我说那能一样吗?我戴上鸭舌帽,找出一个N95糊在脸上。这副伪装我还是比较满意的,看上去像一个追星追到酒店浴缸里的职业粉丝。




我坐最后一排,手心冒汗,一个即将接头的地下党。我把座位号发给Adam,3分钟后,一个和我戴同款鸭舌帽的男孩落座。Justin?他从我侧面伸出手,Adam。




他不怀好意地拉下口罩,我倆像是外滩的露天咖啡店里最做作的一对狗男男,确认过眼神,叫出彼此的英文名才能相认——




吾啊伐晓得哪只却西!Adam!


我嚷嚷着。范丞丞一把捂住我的嘴,你狠三狠四做什么!怕别人认不出?我死瞪他,示意我会乖,让他把手拿开。




好了,阔别半年,我俩终于能好好面对面。你没去吃牢饭喔,我问。范丞丞答非所问:我还以为这小娘逼这辈子回不来了。


点映开始,有个小型见面会。主演和几位主创都到场。主持人每介绍一位,我学长都要征求我的谅解似的,向我望一望。你看,我和这个人也搞到一起去,真不好,真不应该。范丞丞盯着台上的男一号,说没想到你们还真在一起了,你出息大了。我想我抢他的人,还害他差点蹲进大牢,纵有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女主持在导演的授意下,要求我学长把电影里那段独舞秀一秀。范丞丞摆摆手,让我什么也别说,他要欣赏他缪斯的Live。




我们有好久,没亲眼见学长跳舞了。


不是为了搞那些噱头特地做出的花拳绣腿,而是这种像样的舞蹈。我上一次为他发出惊叹,像皈依神一样皈依他时,也不过一年以前。当日两个天真无知的小学生,眼看一扇大门朝自己敞开,门里风光无限——我学长来自另一个成人世界,比我们的这一个还要五颜六色、还要变幻莫测。回忆已经很旧了,旧得像上辈子。我把这不到一年的时间,活出一辈子被压缩的密度,千山万水走来,我学长还是崭新。




这不对。我以一个情人的目光鉴赏他,就心生迷醉。假如这时钻进范丞丞客观的大脑里,就不难看到,我学长的舞蹈已经不如从前。这儿重心不稳,那平衡不够,云里前桥也没有到位。范丞丞一点都不开心,再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的雷峰塔了。他眉头越皱越紧。看来缪斯不仅要美,还要时刻承受最高级别的苛刻。




范丞丞的不快乐一直持续到他把我送回家。他开一辆二手帕杰罗,特商务直男,工作日的夜晚会背着老婆在车里打炮那种。一路上,他简短讲述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上报纸以后,爸妈给他一顿好揍,姐夫出面托人才把他捞出来。他始终心事重重,为一些我摸不透的东西,我想我现在就问,是不是唐突了。同时我又很开心,难以掩饰的开心,下车前,我扭到驾驶位抱住他,谢谢你回到我身边哦。他也造作地回抱,手臂上的力度能把我晚饭勒出来,嘴上却说:快滚下去,我要吐了。






灯亮着。我学长竟然比我到家还早。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翻手机,看见我,他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音响里播放着Tango舞曲,餐桌上醒了一支酒。他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着音乐,轻轻摇晃。


我过去拿走酒瓶。老天,他喝了这么多。他娴静地望我,像个不懂人话的幼稚儿,一个美丽白痴。


这个美丽的白痴可以熨帖我,安全我,包容我的一切。我像爱真理一样爱他,像朝拜神一样朝拜他。我活在人间,尚存有一丝信仰,信仰就是他。




他浑然不知。音乐变奏到一个新篇章,他挽住我的腰,把另一只手交到我手上。


会跳舞吗?他问。




我对华尔兹和探戈有点印象。我四岁多,母亲和父亲对我来说高大如两座雕像。我仰起头,看见我母亲的裙子,胸脯,下巴颏,我母亲的下巴颏也顶顶好看。她让我抓她的裙摆,一只手牵住我,陪她在房间里转一圈又一圈,我不知道这个游戏有什么意义,但她喜欢,等到我晕头转向,她就抱起她的儿子,用跳出一层湿汗的面孔贴贴儿子的脸蛋。这小宁笨得唻。




交际舞的要点是腰不能动。我学长说道。我和你隔五公分,跳完一支,我们还是五公分的距离。花样在腿,在步法上。一二三,一二三,就这样,明白了吗?他带我转了两圈,说实在的,像只金孔雀拖只大皮箱。他喝得烂醉,眼神都涣散了,并不介意。可等音乐一响,长在他身上的舞蹈立刻被唤醒,我学长眯起眼睛,头拧过去,朝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掌那个方向进攻。




我们脸贴脸呢。我想正经的探戈是不是这样,我们给探戈跳荤了。学长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手指随音乐和节奏深深浅浅的抠弄,我立刻受到点拨,原来如此,在定规里,做无尽撩拨,才是交谊舞的精髓。他不肯和别的老男人共舞,因为他不舍得,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还有这样厉害的杀手锏。他把脖子横在我唇边,极尽挑逗,风情万种,然而我知道,隔着一层醉,我抱不到他,我在作配,他只是跳舞。




一曲终了,我魂都飞了。他好大胆子,敢这么对我。我现在倒要让他见识见识,王八蛋是怎么爱人怎么操人的。


我把他按在沙发上,动手解他衣服。我心里想得挺好,绅士点,别那么下流,他醉成这样,毫无还手之力,我眼看一个昂贵的玻璃娃娃,落入五岁儿童之手。




一滴泪淌下来,他赶紧擦掉。他不好意思了,为这不合时宜的落泪。我停下来,我说你不喜欢的话,就不做了。也太假了,说完我自己都不信。


更多泪水从他眼里涌出。他两手轮换也擦不过来。事态严重,我当初抽回手,拒绝他,独自留他面对那么大的一个破碎时,他都没哭。究竟需要多少勇气啊,才能笑着把自己背叛?




他真伤心。跟我上床就这么难过?我有点挫败,趴在他怀里,一时半会不想起来。不对——我想,他握着手机,泪打我进门起就开始流,我们跳一支舞,歇歇中场,他要继续他的流泪。


手机就在扶手上躺着,我伸手去够。学长反应极快,手掌按在手掌上,你干嘛?他泪也不流了,惊恐地看我,好像我要把他最后一层脸皮撕下来。我不理他,继续去抢。他的脸皮比不上我的好奇心。




半分钟后,我放下手机。他脸色惨白,等候我的审判。我审判他什么呢?我这个对舞蹈没半点天赋的人,刚领略过一个天选之子,还有什么可说?我回想一遍那些字眼,又把它们和眼前的脸有机结合一下,然后,册那,我他妈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在胡说,那不是你。


他们只是不喜欢这种风格,我又狡辩,也不能所有人都爱你啊,那我多嫉妒。




他死去一样,随我去说。我急了,我那么爱你,我有那么多爱,还抵不过他们吗?我跪在地毯上亲他,逮哪亲哪儿,可惜我不是什么王子,没有把人亲活的本事。你可不可以开心一点?我快崩溃了,我没什么哄人的经验,可我好想他快乐。




等他想阻拦我为时已晚。他抽了口气,花许久才把它吐尽。或者说让一个刚成年的孩子给自己口活太背德,我听见他细细喘息,呼吸吹拂着我头顶。我倒没什么心理负担,要是还能说话,我得问问:我嘴舒服吗?你还满意吗?我生平第一次这么伺候人,表现不好的话,你忍忍。他一只手抚摸我的脸,摸到我鼓起来的腮帮子,停下,掌心热汗淋漓。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懂,我可以完完全全归属于他,他爱我也好,处置也好,兴头来了换他操我一顿也行。我愿意为他做这种事,我愿意让他永远高贵,永不落空。




他快活不成了,一只初恋的惊弓之鸟,我让他直接越过死,去往极乐。他垂下头,吻我头顶,吻我发旋,嘴唇瑟瑟发抖。我抬起眼睛,示意他没关系,可以射在里面。等我一旦把嘴空余出来,他拉起我,接了一个又黏又湿的吻。我这辈子最脏的吻,和我的爱人分享他的精ye。






——后来我知道,这时他第一次产生那个想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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