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ile

不产粮,只是粮的搬运工。

雷峰塔 · 上

神隐:

●纯属虚构,切勿上升







那是一位真正的舞者。

我当然识货,可我说不好。语言自有局限性,领悟力也分个体差异,说出来就不对劲了,就谬误,所以你只能用感觉。我所认可的上一位顶尖舞者,来自老旧的录影带和光盘,据说她在二十五岁时赋予我生命,以确保她刁钻的感知力后继有人。至此,就像完成人生大业一样,我母亲郁郁几年后,毫无眷恋地撒手人寰。

台上的这位舞者,正用很荤的目光自上到下刮了我一遍。衣角在我面前停留一秒,又追他去了。这是舞台需要,你怎么能指责一个在戏中动情的人?当然,他同时也刮了在座的五百名新生,可惜目光石沉大海,人群只是肤浅地惊叹一声,没一个愿意上钩。我动用我母亲的品味,接收到他的五百分之一,立刻就明白我口不能言的东西:这就是一个真正舞者的优秀之处,不放过任何一个,不敷衍任何一个,总能精准地将你置之死地,能专一地向你风情万种。

他鞠躬,打算谢幕,整个人喘息不停,肩膀向着观众长久起伏。我坐在第一排,他每一次大口喘气,我都要咬痛自己。掌声雷动中,他收起笑容,快速走向幕后,他的一部分还不能跟上,被遗弃在这个舞台。他不想要了,背影挺拔,坚定,意思是谁有幸拾得,也不必还。

旁边有人叹气,就是被那种被什么手摁到无可奈何的部位,许久,手撒开,人终于得以松懈,范丞丞凑上来,有点不怀好意:真的,刚才那几下子,我都不行了。

我说我还行吧,有一点点……嗯。
我摸摸。范丞丞还真把手伸过来了。

等我俩争执完谁行谁不行的问题以后,他留下的那个东西还飘在那,把我们搞得很荡漾,在他的波纹里轻轻摇晃。范丞丞突然迷迷糊糊地问:报幕的说他叫什么来着?



周日在范公馆吃宴,我才又见到他。大家姐攒了一个局,范丞丞油头粉面,穿得要去坐台似的就出来接客了,我说你姐在呢?他疯狂点头,脸上的悲情色彩一言难尽。吕伯伯已经上座,我爸爸也到了,带了一男一女两个青年,女孩好像是最近电视节目上很火的歌手,拍过两部电视剧,正处在转型期;男孩就是那天新生联谊会上的首席舞者。

他有些局促,不太适应这种社交场合,但能看出正努力适应着呢。他看到我了,冲我和颜悦色地笑。我一度怀疑他已经认出我,但又很快陷入绝望:他对谁都这么笑,他给所有人都超标。笑过之后,他才抽空吃点东西。他们都欺负他似的,那些狗屁制片人们一说话,他就务必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但是他们却边吃边往外崩吐沫星子。

吃吧,多吃点,我想对他说,你有点太瘦了。


范丞丞这个王八蛋肯定跟我一块灵魂出窍,搂着美人修长的大腿唱赞歌。一顿饭我们吃得心怀鬼胎。期间,半火不火的女歌手用通俗唱法唱了一段李谷一老师的成名曲,对面一个爷叔突然受到点拨一般,对他说:你也给吕伯伯跳一段。

列座各位,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饶有兴致地盯住他。连爸爸也扭头,小声征求他的意见,语气里有哄的成分,但我知道,那算得上胁迫了。
我也是后来才理解,他们盯他,盼他,不仅因为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美人,还因为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借各种各样的缘由,站在高处,把美而不自知、美而任人处之的事物娱乐。

都会什么?有人问。
他慢慢开口:芭蕾,探戈,还有一点弗朗明戈……有专门去学。

国标会吗?
他不说话了,点头点得诚恳。

你来跳女歩——对方已经站起来了。

他用那张甜蜜的脸硬挤出一个受宠若惊来,眼睛死盯面前一堆高级蛋白。他不愿意,但他决定花五秒钟让自己愿意起来。这五秒内,半生不熟的牛扒翻滚出蜿蜒血水,贝壳把黑鱼子酱铲出一个斜坡,吃三百块一克重的蛋白,也不见得使人高贵起来。死在这样高档的餐桌上,却死得其所。

“不了吧,”我飞快地切了一大块什么,血肉模糊地吞了,不看任何人,心里虚得发荒,“学长是舞团首席,个么小场地,哪能啊。”

范丞丞立刻接上,范丞丞说我家这个餐厅,格局真是非常的不好,太委屈大家了——
说的这什么话,我俩又开始跟自己怄气。

大家姐说那倒也不至于不能跳,我前几天新学一个慢四步,不介意的话我做来示范。对方是什么low咖,嘴里憋发憋发,哪敢啊。
跳舞是爷叔起得头,大家姐为了护范丞丞这个满嘴放屁的鹌鹑,间接扫了爷叔面子,爸爸也是爷叔辈,夹在中间,不好发作,只能搞我。他先是盯了我半天,然后指指领子,隔着半张桌大声叫我的英文名,他请我照照镜子整理一下仪容,说我现在看起来简直是弄堂里的下三滥,和垃圾瘪三没什么区别。

趁爸爸还没发作之前,我赶紧起身。相信我,你绝对不想看到他发火的样子。

只是领带歪了。我对着盥洗室的镜子扭了半天,它歪得更厉害了。我赶紧掏出手机给范丞丞发短信求救。
半分钟后,他回信了:不要找你哥哥我也是不

一看就在桌下盲打的。我的哥哥,年纪轻轻就要做男前,太辛苦了。

我真没想过朱正廷会生气。我还以为他特地跟过来感激我呢。镜子里出现一张臭脸,我揪心地勒住领带,我们对峙了三秒,然后我听见他泄气的声音。
他扒开我的手,把扭成油条的领带解救出来。他比我高一点,所以做这事的时候得弯下腰,好几次他凑过来摆弄我的时候,热乎乎的气流喷在我脖子上,好香,还把我搞的好难堪。好了——他侧头把我的领子折下来,我趁机捂住脖子,盖住一片鸡皮疙瘩。

我只能实话实说,“我不愿意你给他们跳。”
他挺诧异:“你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急了,我说你怎么能愿意呢!
他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我受不了这样的拷问,把脸转过去。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三个月以后,我爸爸投资的新戏开机,吕伯伯找了一圈没有合适人选,最后不得不让他儿子亲自上阵,饰演作为舞蹈演员的男一号。吕少爷功底不错,可到底也只是上海舞团的B角。A角因为自己不愿意,把机会白白断送了。
而我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生出一种挽救风尘的豪情,也为他这一刻的失落表情心动着。单从这一点看,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姿态很好,平白蒙受一个如此巨大的损失后,他抹平了幕后黑手的领带,走到门口,才突然叹气:你可真是个小孩啊。


当然,我超爱做小孩。做小孩安全,有特权,还备受宽容。我二妈的口头禅是“你不好生气哦,和小宁生气做什么”,每次一讲,我爸爸气就消了大半,就好像我永远都是丧母之痛的五岁,不再长大,全世界得亏欠我。爸爸和二妈对我异常宽容,把我给养坏了。坏在哪,我还是清楚的,半夜爸爸不在,我偷偷跑到他们的卧室里,二妈睡意惺忪之间,会以为我还是一个婴儿,要喝夜奶。

现在想来,我二妈大概也对他早有察觉。傍晚她邀我去一趟桂苑。我到的时候她还在台上,嘴被曲占着,动用十分之一的眼神招呼了我。一个学徒明察秋毫,立刻从偏台捎来问候。我二妈是这样的女人,万人中央对你笑一下,能给你笑出绝世专一的情愫,可惜成角儿以后的爱不能是私爱,得雨露均沾,角儿得爱全部人类。我二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网开一面,隐约地提供了一个眼神,示意我可以把它据为己有。

唱了游园惊梦。皂罗袍的调。原版被她改动,改得很曲折紧张,气息也局促,她刚从江苏办完专场归沪,回老家养起来了,旗袍领子把她扼得很紧,唱词勒住,颤巍巍的,从她一朵一朵吐莲花的小嘴巴里往外鼓。我看出她在耍什么把戏。台下叫好,每个人都很懂得的样子。二妈起身,把自己和艺术作践得很快乐,还故意跟我目光交错,暗语对上了:看看,一群不知好赖的东西。

姆妈!
退场时,我小声叫她。

走廊里三五个本地青年艺术家,站在横幅下,头上顶着几个大字,热烈欢迎曲艺大家什么什么的,几人看到我二妈风尘仆仆走来,赶紧迎上去,二妈雨露均沾了一番,才得以脱身。
她挎着我往外走,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问:“拿爸爸呢?伊勿来切夜饭?”

不来,我回道,有饭局了,和那个剧组女主演,很会唱歌那个。

哦,那个洋泾浜杂种歌姬,二妈连连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如果爸爸不在,吃过饭我们会去放映厅看内部电影。不真为一时快活,就是看着玩。现在都流行这个,宴会厅负一层装上背投,改成私人放映室。我二妈酷爱在社交场所中出尽风头,一个百分百的名媛名流,连黄片都要拿出来跟朋友搏。

我胖了。她盯着荧幕上的法国女人,很吃味。要西忒了,她骨头是什么做的,怎么长又细?就是把肉剃净称骨头,我也比她重十几斤!

一头好发从我的左边膝盖歪到右边,我伸出手把它们摆弄好,一层很薄的汗黏在手上,我碾了两下,指间有层被水浸湿的纱。
戆逼。她轻笑一声,你今年有二十了?敢摸女人。
没有呢。说着,我把她从腿上抱起来,我说您一点没胖,我能这么抱你抱一天。
二妈笑得把脖子都仰起来,沉甸甸的头发堆在我肩膀上,她只是看着娇小,实际肉很瓷,该长的地方一块不差。她倚靠上我,压迫感就来了,肉朵朵的手握住我,把我的手掌从领子里抽出来,警告我勿好往下了。我不答应,又从下面进攻,今天受太多窝囊气,我心里憋火,你总得让我进去一次吧?旗袍开叉开到大腿,她力气自然不比我,我使蛮力压住她,动情叫她:姆妈,我好想你。


——他打你了?
没有,我闷闷的。
和爸爸生气了?
没。

她觉得奇怪。去他妈的红粉三千,母爱又占据上风,小母亲像只小母鹿,灵巧地扭头来看这个半大不大的青少年,他正一脸迷失,被什么给绊住,那个东西使他怄气,他以为自己入世已久,没想到人世还给他玩这么一手,他也困惑,这是怎么了,要么就是他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肯招认。

啊,原来是这个样子。

我二妈恍然大悟:你好惨,你是恋爱了。

恋爱也没什么稀奇,我活这么大,还没恋爱过。我二妈忽来兴致,做了半晚败儿母,她苦口婆心劝我不要爱人,不要期待,期待太累了,太被动,没本事的人才爱,男人天大的本事是做个夜归人,永远被等,永远被爱。最后她唱了一晚上还没倒的好嗓子戏剧性的飙了两句念白:那你知道姆妈是永远爱你,永远不背叛你的噢。此刻她已泪水涟涟,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四十岁才是一个女人做妈的最佳年龄。


我的恋爱并不一帆风顺,因为爸爸不给我任何机会。他最近带我学长频繁出镜线上活动。爸爸做演员时不能出头,没想到转型幕后却很成功,以前他卖脸卖演技,尊严都卖光也无人问津,如今摇身一变,成为贩卖梦想的大制片人,梦想永被市场需求,永不脱销售罄,爸爸这门生意有多成功?他挂了我们学院一个名誉院长的头衔,媒体发布会上,主持人老师长老师短,老师您对今年力捧的新人有什么期待?我看到我学长向爸爸长久的悲壮的望了一眼,眼神本身比任何电视剧有内容得多。
我能想象到二妈在电视前边骂街边发笑的模样,骂也不会很大声,但细听都很脏。那能完全怪她吗?一想到朱正廷,我心也不干净。这么说吧,一面新雪,你脚踩上去,肯定又疼惜又他妈爆爽。

范丞丞行动比我迅速。他跟戏文合作一个什么东西,特先锋那种,先锋到这个项目的去年版是两个大一男孩把鸟裹上在玻璃罩里呆了三天。题目是《No-masturbation-world》。今年系领导幡然悔悟,主题总围绕手不手淫像话吗,立刻修改评分标准,高分作品乍一看都很包豪斯。
我在实验剧场里,第一次观看了他们的彩排。范丞丞头戴一顶猎鹿帽,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看就是个拍边缘作品拍到被封杀的青年导演。他把我拉到一边,吩咐我做好心理准备,等下不要目瞪口呆叫爸爸。
我很快明白他什么意思,朱正廷就在角落里,安静地压腿,拉伸,每个人都假装还在自己的谈话里,可是谁的目光都没离开过他。每当他把自己拉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人群的分贝就低下去,谁也没心思假装了。他不痛吗?他会不会绷断自己?等到他彻底放松,恢复原态,我们紧绷绷的心才落回肚里。他对身体的控制度,可能是人类可以抵达的极值。

范丞丞抱着手臂,示意我:不用谢了。

他把舞团的A角请来了,或者动用一点家里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一个好角是压得住台的。好角甚至可以影响空气流动,往那一站,本身就是高分。范丞丞看着舞台上的那个颀长的身影,目光是不沾荤腥的,这倒让我刮目相看起来,他没有私爱了,仿佛这个人,是他的一个作品,他景仰他的作品,他沉迷在自己的美学实现中,良久,才转头对我说:还行吧?我决定叫它《雷峰塔》。


雷峰塔。这个时候我还无法理解范丞丞的良苦用心,我只知道,一个周末过去,他已经追着朱正廷屁股后面出双入对了。范丞丞跟我不一样,他是个有点抱负的人。野心在事业上是好事,野心在情感问题上,就没那么让人舒坦了。爸爸知道我们玩在一起,我们这几个子弟,他唯一看得上范丞丞。前两年他还问我毕业要不要做演员?或者来爸爸公司做事?现在也不大问了,问也白问,自找气受。万幸是他一把年纪,身材勉强维持住,身体却不太行的样子,跟我二妈努力那么多年,也没给我生个弟弟,我暂且安全,还能继续做小孩。

我爸爸不养闲人。我每天日子过得蛮好,他就恨我快活。他给他百无一用的亲生儿子找了个司机的差事。一开始我还挺兴奋,每周终于有那么一段时间,可以和我学长独处。可爸爸凭什么就要送他,上次饭桌上他们不就该掰了吗?答案显而易见。我想起爸爸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心情迅速恶劣起来。

尤其是朱正廷还擅长迟到。

——真的来不及了。我站在门口又催了一遍,同时也在检查镜子里的自己:我把头发抓起来了,人显得高挑一点,露出额头,派头几好。

我之前没想过他能住这么高档的公寓,更没想过他拥有这么庞大的衣帽间,人都不是走出了,是长出来,一半身体还裹在衣堆里,遍地都是试过的领带,领带夹,musketeer cuffs,丝绒手套,同一双鞋分别甩在地毯的两端,哪个秀场都没这里花哨。身处在这个全市出名的楼盘里,我都他妈困惑了,清纯女学生被包还图个千金买快乐呢,你图什么啊?

但我没真讲出声。这个人一路消化着我的恶毒,上车后,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他把自己控制好,不忤逆的模样。他穿了那件我们学院的冬季校服,就前段时间在淘宝卖成爆款那件。妈的,他是不是自己在家又对着镜子哈污搞了?面皮白得像鬼,整个人缩在巨大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张惨脸。

仔细看还挺帅。但惨也是真惨。

那几张可怜兮兮的台词,被他沤烂了,攥碎了,我上去闻了两下,说,你怎么手汗都是香的。

“是吗?”他诧异道。装得还挺好。
我知道他有点开心,不光彩、不上台面的开心。然而开心是不能掩饰的,不然他不会把手凑上来。是护手霜的味道,他想让我试试。

——这就是他的报复。我见识过他在洗手间低声下气给我系领带的模样,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他把我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可是现在这个人施舍你,慈善你,把诱饵喂到你嘴边,心里可能还笑你提鞋都不配。哪个都是他,哪个他都是百分百的真实不欺诈。他还在等,他把陷阱做好了,也不瞒你,可陷阱太好,他不信有人会不跳。

我一下就被点着了,少瞧不起人。跟我玩下三滥那一套,你未必是对手。

我握住那只手,低头啃了一口。
那感觉很好。软滑,香,如同我真能把它泯碎,吞进去,消化提取一番,成为我的蛋白,与此同时我意识到吃相不必这样丑,于是退开点,用仅剩那点乳霜来来回回腻我毛孔。我抓着他的手背,腻了里外三层。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还一手碾着台词,嘴里振振有词。
我说你不要紧张,一会我就在门外等你。

我终于把他逗笑了,笑过之后,他点点头:嗯,谢谢宝宝。

他把眼睛闭上,脸上浮现出我二妈同款表情,上了年纪喜欢把自己搞得很莫测,很不融入群众,但又总能赢的那种中年失爱表情。


过了几天,吕少爷主演的那部果然开机,爸爸和二妈去吕家下面的锦江宾馆捧场,带了学长同行。我怀疑带他出席就为给他难堪:看吧,这个当日伸出手就够得着的东西,现在你付出再多也抢不回来,以后天上掉馅饼的事体,更加没有了。爸爸为人师表以后,就喜欢采用这种实用型教学。
二妈不和我们住一起,当天归来后,特地传唤我去桂苑,听她发满腹牢骚。她开门见山地评价:我觉得你的这个小朋友不行。
“白长了啊,一张薄情脸蛋,我还以为挺那么回事,是个白相人,一上桌就露短了!吃不情愿,喝不情愿,让他讲讲话,也能讲两句吧,那心里厢欢不欢喜,撒宁看不出?一顿饭吃得好怄气。”
——根本没戏。我二妈最后盖棺定论。

我很想和二妈讲一讲他的公寓,讲一讲他那个比起居室还要大的衣帽间,扬州饭店点二十道菜,他也未必伸一伸筷子。一群文化老流氓的饭桌,他怎么看得上眼。那群什么电影总监啦戏剧学院客座教授啦,戴上老花眼镜,看着人五人六的,一句话里有三个册那。这其中,我二妈算得上佼佼者,三十五做了本市曲艺协会的老大,自然在文娱界手段非常。文娱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这里光有金钱是行不通的,那么多学者,教授,甚至名不见经传的小娱记,都能把你宰得悄无声息。人也不只分三六九等,是十八层地狱,层层下压,我的学长住顶尖公寓,却要给压在这十八层里的最下一层,喘不过气。

二妈看出我的不平。她说,你不要瞧不起你的姆妈哦,姆妈吃过的苦头,旁人不一定能吃,不甘平凡有什么了不起,倒退二十年哪个不愿意出风头?风光都是明码标价的,不是价钱的价,是代价的价,细想想,你要拿什么来付,你付不付得起。


我学长当然是付得起。他明知道自己身上最值钱的是什么,也不吝惜。就那么掰碎,再掰碎,一天只给你一点,你拿着那么一丁点,比起别人,不多不少,你却要欣喜若狂。可是,他浑身上下还有那么多呢。如果有一天,他真要把他的全部,挥霍到同一个人身上,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场景。

他微微收起下颌,从台下看,头颅高贵地扬起,剪影极其锋利;脖子以下却是柔软的缠绵的,是卑躬屈膝的情态,每一处像有自己的生命,导致每一个动作都不落在实处。一个爆发性的跳跃,引起众人惊呼,我们很怕,怕他就此腾空向寥廓,再不落地。雷峰塔倒,白蛇出世。被镇压太久,他连鞠躬和谢意都是浅尝辄止的,我爱死了,我爱死他永不领情的样子。

它有原本的名字,它本来该叫《白素贞永镇雷峰塔》,但是谁要看一个男性版本的白素贞呢?他太领先了,这个无人记录的普通一天,这个小小的实验剧场里,舞台配不上他,观众配不上他,他却在行使他的天赋之事,每一步舞蹈都像终生谢幕那样完美。范丞丞隐去一切,只留最后三个字,目的即是伯牙子期,不言而喻。艺术是划分美学等级的工具。朱正廷帮他实现了他的美学,他正坐在观众席上,微微颤栗,连一个创作者的矜持都失去了。

此时此刻,他想大声告诉全世界,这就是他的缪斯。朱正廷把他掏空了,搞匮乏了,除了这个烂词他也想不出别的了。你能想象吗?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脸上浮现出五十岁男人才会有的笑,自嘲的笑,和解的笑,像一个农村老光棍终于舍得花大价钱买来了年轻新娘。

散场以后,我独自去后台找朱正廷。经此一役,范丞丞彻底腾飞,给人拉去喝酒,不用想,庆祝宴又是一个文化饭局缩小版,是我爸爸二妈最擅长的那种。范丞丞知道我要送学长回家,临走前,突然醋意泛滥:好嫉妒啊,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
我赶紧装出一副神秘莫测,意思是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但我们有什么呢?我和朱正廷。他像我二妈一样,拿我当五岁小孩哄,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我们可以一起吃饭,聊天,看电影,甚至我再紧逼一步,做到lovemaking也不是不可以。可我永远不能像范丞丞那样,让他如此光彩夺目。他永远不会把自己倾注在我身上,永远不肯把自己再掰碎,多匀给我一点。


我很快!他背对着我换衣服,手忙脚乱。其实他完全不必这样,最近我被他和范丞丞的天作之合搞得元气大伤,连续几周没有和谁lovemaking,寡得能去南普陀敲钟。但他又非得装模作样,好像怕得要死,好像我真能在这动手,把他从上到下扒得精光。

——连我都野心勃勃起来。

我错了。等我真正开始回忆起这天的时候,怎么会没有看出他的拙劣演技。他从这时就开始盼望,也不敢太盼望,因为他还不确定我会不会让他就地落空。我的爱人,垂死之际,只能向身边最近的人发出求救。
他换好卫衣和休闲裤,又把演出服挂起来,缺少他的支撑,衣服轻飘飘的,没有筋骨。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很惨地笑一下,回头说:明天晚上不用接我。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爸爸发给我的地址,闵行一个新建好的别墅区。我说那怎么可以,好远,车都打不着,你怎么回啊。

我让他困扰了,不然他不会一再摇头,他用很怜悯的目光看我,怜悯一个少不更事的傻孩子。我立刻明白:他要留在那过夜。

好的舞者有自觉,知道自己易碎,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碎。我母亲说。
她很早就选择破碎,她嫁给爸爸的时候还没有二十四。往后的日子,她对自己带一种轻度嫌恶。她病恹恹的,大毛病没有,只是睡眠和胃口不大好。她不做舞蹈演员了,可以吃无数块红宝石小方,怎么吃都不胖,身体还保留以前吃惯苦头的记忆,没那么容易养好。可她务必要尽快囤积脂肪,因为她准备要一个小孩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小孩。

我开始发抖。其实并不冷,可我抖得一抽一抽,我想控制一下,呼吸声很快变成哮鸣音。我在干什么?我不是情场老手吗?

我说:我不要你去。

朱正廷根本就不看我。要么就是不敢。他背对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什么东西,小口小口喂自己。他的习惯很娇气,下舞台必须吃点东西,排练这几天,他把剧务组的小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香香软软的甜,我猜他正在吃一盏掼奶油。他们舞蹈演员,相当热爱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

我在他背后,几乎是哀求:“你不要去,他有什么了不起?你还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最好的剧本,最好的资源,你给我两年时间好不好?!”

我失态了。我开始大哭,哭得恶狠狠的,满怀恨意。我不止嫉妒范丞丞,我现在几乎嫉妒全世界,你们有什么资格打开电视,在里面看到他?尤其是那个明天晚上即将把他占有的人,我恨他恨到杀心萌动。
这个抛下一切自尊的傍晚,我还说了什么?我在他面前哭得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我会长大的,你等等我;一会又说你不要犯贱,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操你,让那个知名大导演也尝尝吃别人吃剩下的滋味。

朱正廷用很焦虑的目光看我,你何苦来哉?好像他知道我现在不行了似的。他们用那种很残忍的方法,把我精神阉割了。但凡能硬起来,我保证就地实现我上一句承诺。
天塌了。我站都站不直,只能拉扯着他的衣服。可能是我模样太惨,他实在于心不忍,想把我拉起来,我跪在那坚持耍赖,紧紧环抱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卫衣里。他身上香喷喷的,每次闻我都好快乐,今天却只教我伤心。

“你告诉我,你这是为了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舍不得你?还是为什么哭成这样?
我大概明白,他想听那个,想在失去之前再三确认,他到底值不值得。为此他等了好半天。真正的心灰意冷不用一辈子的,一分钟你就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我完了。我将来还会遇到许多人,可我只能爱他。我想把自己的人生和他牢牢绑在一起,哪怕他一难过我就痛呢,我好想承受这种痛;如果他不愿意,我就把坏习惯都戒掉,我甚至可以只要精神上的罗曼蒂克,只要和他一起,没有性爱的日子也是好日子。

我这样爱他,但我救不了他。好比旷野捕风,美丽而无用。他那么落寞,他失败太多次,不想等了,碰到一个看着像大陆的岛屿,就想上岸。

他坐下来,视线跟我水平。好无奈啊,他看着这个懦夫,大好年华,连爱都不敢说。太近了,我能听见他开口时,唾液胶合的声音,他吃东西的时候牙齿和调羹发出磕碰,偶尔我会想像他把我含进嘴里,也发出这种声音。
他摸索着吻我。好清纯地凑过来碰我的嘴唇。他安慰我呢,他施舍给我,我像个癔症患者,在他怀里止住抽噎。我用力回吻,他受惊一般想缩回去,可我厉害着呢,我的舌头让他发出比妓女还湿的声音,我能用舌头伺候他上天。

他动情了,脸上出现极度崩溃的神情。哪怕我开口说一个“爱”,他就允许我进入他。

我却要说:你信不信,明天一早,我就去杀他。

他闭着眼睛,靠在我肩膀上喘。我不得不跟上他的节奏,仿佛已经在他里面。

不可以哦。他贴着我的耳朵说。



你猜怎么着。我把他湿着送回家,掉头就去找范丞丞。一路我都在想怎么办。语音要怎么说,短信要怎么发,万一被庆功宴上的同学听见呢?我完了,这次真的完蛋,年纪轻轻就丧失男性功能,这辈子不废了么。

范丞丞当机立断,让我就近开个房,留张门卡给他。他说他宿舍里还有,他回去取一趟马上赶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后来想想,够惨了,现在来一点也没什么。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我爸爸干了一辈子坏事,看来终于是要绝后了。

这他妈是我呆过最破的宾馆。我躺在肮脏的床单上,把手伸到裤子里面,动了两下,了无兴致。门卡滴了一声,新锐导演范丞丞降临了,确定没人跟过来后,他迅速锁好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封的小包装袋扔到我脸上。

“你知道这点玩意值多少吗?”范丞丞又从另一个裤袋里抽出两只手套,门口药店买的,手套上每根手指的形状都是一个老式乳胶避孕套。双手戴满十只避孕套后,他把塑封拆掉,里面装的不是叶子,是贵得多的花。我心说关键时刻,范丞丞这个朋友还是可以的。

他迅速卷好一支,“黄导,笑纳。”
说着,为我递上火机。

确认门窗关死,他把我推进洗手间,开了抽风机。隔着一道门,我听见他说今天的套装很贵,他觉得很有纪念意义什么什么的,如果我敢让它沾上这股味道,他就掐死我。
老天,我难过的要死。如果不是怕给朋友添麻烦,我就让他动手了。那股劲儿很快上头,我小心翼翼拉开拉链,观察下面的反应,我还给它打气:好的,好了,没事的。
真的没事了。我一边打飞机,一边泪水横飞,我坐在马桶上,感觉自己要掉下去,我屁股怎么这么小,马桶要把我吸走了,好累。
范丞丞敲了敲门,听上去砰砰砰的,天裂了,三个大洞,把我吓坏了。他听起来很焦虑,他问:你还好吗?抽完这一支给我出来。

滚——我喊——你滚开——你少在这——假惺惺——

喊完我就高潮了。范丞丞在门外骂了半天:只小娘逼发疯呃!下次勿好找我来帮侬擦屁股!
我正在爽,没力气骂回去,我满脑子朱正廷,他困惑地望着我,他眷恋地渴慕我。他的嘴唇像他整个人那样鲜嫩,我再用力,就会把他碰碎了。有时他眼睛亮晶晶,你不知那到底是泪还是一些破碎柔情。我把他上衣拉链系好,休闲裤的抽绳绑成一个漂亮的结,我这个软弱的王八蛋开了眼界,见识个够,然后装起正人君子来,原封不动把他退货。

我就要失去他了。他的部分。就算以后还有机会,也无法拥有全部。我说范丞丞,我那么喜欢他你晓得吗?你这次一定要让我,因为我是认真的,我愿意为了他杀掉一个人,你和我玩命吗?

范丞丞打开门,看到一片狼藉的我。他蹲在地上好一阵端详,不用提醒,我也知道我看起来糟透了。他用牙叼着那个我超爱的加足料的我的心肝宝贝,点起来,狠狠地吸了两口,再塞进我嘴里。他轻声哄着我:没事的,别难过,我刚才在骗你,我还有好多。



我断片了。

我醒来正好是第三天的中午,前台日历告诉我,什么都发生完毕。窗外是正午阳光,风和日丽,屋子里只剩我一人。范丞丞战略性地统筹一切,我断片也是他的安排,这个阴险小人,使一桩命案发生未遂。
我闻了一下自己,差点吐出来。我不敢这么走出去,大街上只要长个鼻子的都得打举报电话。手机没电,我让前台帮我拦了计程车回家。二妈今天不在桂苑坐馆。她在前厅,一见我,立刻起身,慌张地扒住我:昊昊,你没做,对不对?是你朋友教唆的,但是你没有吸,就是这样,等下你进去,什么也别认。

我微微张开嘴巴,像个白痴——

你醒醒啊!二妈急得脸色煞白:爸爸在里面等你。

劲儿还没散。我感觉好极了,还没意识到事态怎么严重呢。我叫了声“爸爸,我回来了”就打算往楼上走,爸爸坐在沙发上读报纸,也不看我,只是问昨天前天在哪里。
“和范丞丞在一起啊,他那个作品不是拿奖了,我们出去庆祝。”
爸爸撂下报纸,示意我到他身边去,“怎么庆祝的?”

“能怎么庆祝啊,”我一片泥泞的大脑勉强转起来,“喝酒,在钱柜包了一间房唱通宵。”

那张报纸,被爸爸折了又折,折到一个称手大小时,它抽在我脸上。
我一个激灵,清醒大半。它在我面前弹开,我看到了熟悉的东西。我飞快把它展平,我和范丞丞的脸,就那么出现在眼前。
是从同一个角度拍摄的,大概是旅馆走廊的监控画面,我和范丞丞前后脚进了房间。画面本身没什么,噱头在内容上:原来范丞丞早被盯上,昨天一早出门,就被检举,他是在家门口被摁的,当着他姐姐的面,直接被送到派出所尿检。
我看到了那么一长串标题,白纸黑字写着范丞丞姐姐和我爸爸的名字,我和范丞丞,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分别是谁谁谁之弟,谁谁谁之子。而已。

我猜他们很快要来我家,只觉得不可思议。我没法辩解,那张被放大数倍的监控截图里,我的头发漂得发白,佝着背,一身落魄相。真教人难以置信,朱正廷亲的就是这个我吗?他怎么下得去嘴的?我还在神游。我人生的前十几年太顺利,噩运降临的时候,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哪能啊,老天哪能这么对我。

我的白痴相终于惹恼了爸爸。他拎着领子把我拖起来,仔仔细细闻了个遍。好了,这下他确定了,派出所那伙人犯了天大错误,原来他的儿子才是主犯。

他左右开弓,赏我两记响亮的耳光。

应该是还没过瘾,他满脸烦躁不安,命令我跪下,把手机交出来。我这才怕起来。我说爸爸!爸爸你不要生气!只有一次!就这一次!他不听我,挽起袖子,把纽扣摘掉,又从手腕上卸下一只金劳,现在的他比一秒前便宜了五十万,他一身轻松,终于可以做点下等事体。

我虚得不行,吃不消接下来的一顿毒打,我低哑地叫他:爸爸,求您了!让我打个电话,我给丞丞打一个!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他!

“你下午就滚,”爸爸说,“机票订好了,早上和他姐姐通过话,她觉得你们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

我不能滚。哪哪都乱,我不能一走了之。
可又好怕,警察已经上路了。

二妈在一旁,不敢说一句话。爸爸示意她,这是他的家事,旁人敢过来插手就试试看。她只是流泪,流得默不作声。她哭是因为她救不了我,可我没因此怪她。我不想看她了,看她是给她平添烦恼。这个场景她太熟悉,熟悉到曾经作为当事人,亲自经历无数次。那层隔阂这时才显现出来,她站在隔外痛哭,为我,为她的暂时安全。

“我今天要好好打你一次,还因为你不老实。妈子和园丁都看到了,你再敢往桂苑跑,就小心你的腿。”

我机械地答应着:好的,好的。

我已经开始痛了。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准备好挨打。脖子上一小块皮肤疼得尤其明显,我伸手去摸,发现那肿了一截,心下了然。我学长好狠的心,咬出的痕迹在我身上两天没消。它委屈,现在没人愿意追问它是怎么来的,很快会有比它更鲜艳、更痛楚的淤痕覆盖其上。我为它即将到来的暗淡失色满怀黯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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