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ile

不产粮,只是粮的搬运工。

等闲别离

慈叶:

*长顾
*狐妖长庚×私塾先生顾昀

  他就这样遥遥地跌在尘埃里,也不特意把脸扬起来显露傲气,像是被人抽筋拔骨,被人剔去所有的颜色,变成一张软弱的皮,跌坐在我的殿堂下,手里抓着一点魂魄,泛滥出悲哀的光华。黑白无常凑在我身侧,声音压的很低,说:大人,这是成了精的山野狐狸,死不愿意投胎转世,怎么办?
  
  
  我看看他的生死签,这狐狸不久前来黄泉上冒死去寻一颗魂,一不留神遭孟婆吞吃下肚,生死无常,天命已定,谁也不会怜惜他,也就任凭他在阴曹地府流浪。今日想起来了,便带过来,许他下辈子做个子孙满堂的凡胎肉体,料定这是笔划算买卖,没想他一口回绝了。我在签上寻找他的名字,没见到哪里有,想来也是,山野精怪,谁会来给他起个名字。
  
  
  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可有名姓?本不指望这死后就默不作声的哑巴鬼魂回答,不想他动一动脑袋,手指把那残魂揽紧,映照出他脸上一点狼狈的怜惜,更显苍白,气息不稳,声音却是快乐的,他道:长庚。
  
  
  又道:这是别人给我起的名字。
 
  
  目光便灼灼起来,好像又有一点生机,挣扎着要回人间去爱谁,他怀里仍是抱着那朵近乎泯灭的残魂,黑白无常见他可怜也就没去夺下,想来那是他的死因也是他的祸福,一条命全部栓在上面,随他去了。我伸手一勾,就得来那魂魄上的灵,是个人的,尚且残留暖意。
  
  
  你不要命,跑来黄泉大道,丢着你的修为不要,非要带这个出去?哪里值得?我笑他痴傻,他倔强地瞪视我,倒是有点傲气。我说:许你什么都好,家财万贯,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你放开他,各自走上归路,何苦?他抱紧残魂冲我怒目:我不!我命是他给的,死也不放!
  
  
  我便打开那残魂的生死签来看,这人功德圆满,记着某年某月某处深山救下一只野狐,是妖,他自个儿不知,非要一意孤行。我便把笔放下了,招手让黑白无常去处理别的。野狐的魂魄生出男子的皮相,倒也是好颜色,眉眼还是狠重的戾气,眼睛却先一步发红,像个孩子一般要哭。我说:那你讲讲他人生几何,我给你一个机会。他眨眨眼看我,手指蜷缩着护那魂魄。他说:这是我的天劫。
  
  
  
  顾昀的魂,没有落到哪个王公贵族身上,不过是依附在乡野的教书先生身子里。私塾就掩映在桃红柳绿里,教的都是邻人家的放牛娃,从早到晚都有人叫他子熹先生。子熹先生生的瘦,眉骨清朗,显出一点点刻薄相,可又并非刻薄,他常常是笑着的。村里的孩子,没有人怕他,也没有不敬他,他衣裳是青白的,任谁牵他的衣袖,弄脏了他也不生气。打猎杀生,他不做也不看,像个仙人。仙人喜好捉弄孩童,也喜欢招惹姑娘,除此之外,再不做混事,寻常百姓吃什么,他也吃什么,不过眼睛不好使,分不清五谷杂粮,鼻梁上架着不知打哪弄来的一方明镜,眼角落着红痣,耳边也有一颗,恰是眼盲耳聋。
  
  
  仙人整日就坐在水牛的背上看书,三伏天雨雪天,照旧上山晃悠。他的水牛年纪已大,走起路慢慢吞吞,仙人也慢慢吞吞看书,随手折两朵花,揪几根草,放在嘴边吹点没什么意思的小调,声音惨淡,着实难听,再背一篓草药下山。长庚还只是一团巴掌大的红球时,就蜷缩在洞穴里窥看他。狐狸尚未化出清明的神智,本能地觉得亲昵喜爱,等到有一点似人的意识时,就学会了守在山路旁的草丛里等仙人骑牛而来。他喜欢窥看他,就好像在心上放了一尊佛祖,虔诚地跪拜,心里想象着哪日自己也能化出一副皮相,就像这佛祖一样,指骨细长,眉目如玉,眼边红痣烫人心口。
  
  
  他听见村人来喊:子熹先生!今日我家杀了鸡鸭鱼肉,给您送来一份……先生照例不拒绝,很不客气,脸上却总是笑着,温婉明朗,颜色动人。顾昀,顾昀,狐狸蜷缩在洞里默念,他也总想给自己起个人名,却不知道该姓甚名谁,总不可能把佛祖的名字偷来据为己有。顾昀照旧上山采药,不知道有精怪拜入自己座下。而狐狸日日地观望,就好像等一个名字。
  
  
  某日天当正午,狐狸尚且年幼,蜷缩于日经的草路上睡去。那水牛年纪大,眼神却不昏花,驻足不前,半梦半醒间有双手掌把他托起来,指骨细长,柔软苍白,好像一张动人的白纸,有人在他头顶轻笑,搔着他的下巴逗弄,天真得像个孩子,仙人的声音在他耳边作响:“这是哪来的小狐狸?真想带回去养着。”他在昏沉里醒过来,正好对上一双温润的眼睛,一颗不大的红痣,只要有手指,伸出去就可以抚摸,他心里的佛祖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他柔软的皮毛。
  
  
  这一刻他醒过来,挣脱了逃开,从骨头到皮肉都发烫,像是那双手将他从里到外蒸煮。彼时还只是一只狐狸,狡诈且胆怯,慌不择路缩进自己的洞穴里,小心翼翼地听那水牛的蹄声,再把眼睛露出去,既是不舍又是贪婪地去看,看见那青白的人在日头下走过,影子绵软,脸上还带点显而易见的失望。
  
  
  他在心里默念:顾昀,顾昀,他不识字,不会写,只记得怎么读。心里填充着一点希冀一点憧憬,想象着修成正果后就用这人的皮囊做相,算是了却期盼。他照旧每日藏在路边等人与牛走上来,偶尔被发现了踪迹,就一溜烟地逃走,鬼鬼祟祟,心怀鬼胎,好像是游戏,又不像是游戏,单纯被人迷了眼,也不知谁是精怪。吸足了山野的灵气,有了那么点灵力,狐狸便学会了变着花样去帮那私塾先生。他偶尔会叼着花来,附在水牛尾巴后面,悄悄放进顾昀的药篓,趁人没发觉,仗着他眼神差,再抓一抓他的衣袖,手足无措地顽劣,不指望他发现自己。长庚对人间有一点好奇,暗自羡慕着凡胎肉体,他想要一个凡人的名字,好像名字就象征他的存在。
  
  
  后来这名字确实就是顾昀给的。冰冻三尺大雪封山,狐狸已估摸着他不会骑牛来,却依旧蹲在以往的丛野里,安静地趴伏,思念一个凡人的眉眼。如果他也只是村野孩童,也会心甘情愿去做先生的弟子,规规矩矩地喊:子熹先生。去拽他衣袖,去他的水牛背上偷懒,求他教自己识字,想要做一个人去陪他。狐狸已长开身子,爪子也锋利,皮毛烈烈像火,雪地里穿行着实瞩目,一不留神就被猎户看见,他痴迷之间忽然后腿剧痛,已被射中一箭。冰雪把他腿脚覆盖,早就结了动弹不得的寒霜,连血都要凝滞,只得惶恐看着猎户走过来,这时候天色渐暗,树影婆娑间忽然有青白的身影路过,顾昀抬手同那猎户打个照面,眼珠一转就看见他蜷缩在霜雪上,后腿一箭插得深,冒出一些嫣红的痛色。笑容也跟着残了一些,眉头皱起来,眼里就只剩下那狐狸了。
  
  
  “子熹先生要早点回去,这天晚了,什么精怪都有,多加小心。”
  
  
  “您也是,天气太寒,出门打猎也不方便。不过这狐狸也可怜,许是没来得及去冬梦,不如今日放它一次?”
  
  
  几句话他便辗转抱进了顾昀怀里,那人的手冬日里也是发烫的,温热且柔软,他想起后腿的伤口,怕弄脏那青白的衣服,忙不迭地挣扎,于是得来不重的一掌,有人在他头顶笑骂:“折腾什么,又不是要你的命。”他在茫茫的雪天被人抱回家去,那双苍白的手掌覆盖他,指节分明,温度也是真实的。借着昏暗的灯色,凭着手指的触感给他拔去箭,给他倒上乱七八糟的药粉,想来顾昀眼神不好,听人说话又听不清楚,用药是少不了的,难怪熟练。狐狸老老实实趴在他手下任凭整治,乌溜溜的眼睛不住地看他,看他鼻梁上的镜,看他烛火映照的半张脸,一双手细白脆弱,又不是脆弱,连后腿的痛感都削弱一半,他要是能说话,开口也只是打结,不如不说,就让这半瞎把自己当成畜生,也没什么不好。便乖乖地等顾昀去包扎他的后腿,又压着心思不去磨蹭那双手,于是顾昀反而先奇了怪了,他的手指好像可以被霜雪压弯,抚弄着狐狸的皮毛却又柔情,脸上笑着:“怎么?你不怕我?”
  
  
  是该说不怕,却发不出人的音色,只好咕噜一声,又把脑袋低下去了。顾昀把他抱进怀里,像是对那触感爱不释手,一下下抚摸他脊背,捏捏爪子又揉揉耳朵,他问他:“你有没有名字?”想想又觉得自己幼稚,难不成一只狐狸还能回答他自己叫什么,于是仙人玩性大发,同那乌溜溜的畜生眼睛对视,自顾自地说:“我救了你一命,就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你不要嫌弃,日后见到你我还知道可以怎么叫。”
  
  
  白玉做的手指放在狐狸的脑袋上,他念:“长庚,叫你长庚好不好?”自己先很喜欢地笑起来。长庚趴在他腿上,有些痴地看他在烛火下发笑,自己也跟着念:长庚,顾昀。只是顾昀听不见而已,他的掌心太显温暖,逼得精怪都想要贴过去,磨蹭一辈子,然后就化作他指缝里的纹路。炉火烧得很旺,长庚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神智前所未有地清明,想要变成一个人,再来看看他,告诉他这名字是你取的,命也是你救的,化出妖神也是为了你。待到长庚醒来,天已大亮,那半瞎的人阖着温润的眼睛,睡得很沉,手指就放在长庚尾巴上。他从他怀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用湿润的鼻尖去碰他的下巴,试探着白纸一样的皮肤。顾昀没醒,耳朵也听不见爪子踏在雪上的声音,看不见长庚火红的皮毛掠过一丛又一丛白雪,隐匿到山脚去了。
  
  
  醒来的时候炉火已熄灭,怀里原本有个软绵绵的动物,现在已经不见踪影。顾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冒着雪出门去问,没有哪个邻舍丢了鸡鸭,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反而雪地上多了几个不显眼的爪印。顾昀只站立一会儿,又慢慢吞吞地摸回屋去,心里想着被他取了名字的狐狸,不过片刻也就放到脑后了,照旧坐在炕上念书,等着春雪将消。而长庚抖落一身白雪,又躲回自己的洞穴,发现总是不如顾昀怀里温暖,他温柔地咬着牙,心里叫着:长庚。长庚。他不懂人间,但是先一步喜欢这名字,想象着自己也能长出那样温润的眼睛,能够说话,发出人的声,也一样轻轻地叫回去:子熹。他在美梦里睡去,梦里所有的白雪都融成春水,星星在里面流淌,顾昀就站在另一头,骑着那头水牛,偶尔吹几个惨不忍听的小调,他跨了一步就走过去,披着金红的衣服,长着人的皮囊,嘴里说着人的语言,他喊他子熹,于是顾昀就转过头来对他笑,所有的风声在这一瞬间变成寂静。
  
  
  长庚醒过来了,甩着尾巴钻出洞,恰逢冰雪融化,变成一汪潭,他走过去照了照,映出来的还是只火红的狐狸,终归是失望。他听见牛的沉闷,有人上山采药,他不藏不躲,安静地蹲在一块石头上去看,看见顾昀束着长发,骑在牛背上,不紧不慢地踏青,背上背着药篓,长庚转转眼珠子,甩了下尾巴,顾昀看过来,他坐在牛背上叫唤:“长庚?”
  
  
  长庚抖抖耳朵,慢条斯理地靠近一点,心里回应着:子熹。顾昀笑眯眯地翻身下来,他眯着眼睛,想来半瞎的毛病还在,只是靠着那一团火色猜测是只狐狸,他伸出手,长庚自己凑上去,去磨蹭他的掌心,用鼻尖去摩挲顾昀的指纹。顾昀笑出声,他问:“你的伤好了没有呀?”长庚便再靠近一点,想要蜷缩到他怀里,最后还是忍住,只用尾巴拂过他的手腕,安抚一般,于是顾昀便知无碍。他骑在牛背上,怀里抱着那一小团火红的暖意,口里喃喃:“我怎么感觉你跟个人似的……哎别乱动,我这牛可不长眼睛,掉下去给你踩扁了都不知道。”
  
  
  他还是笑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长庚的耳朵,手法娴熟,像是作弄邻家的孩子,长庚在他怀里舒展身子,心里闷闷地期许自己确实是个人,只怕顾昀熬不到看见他新皮囊。子熹,子熹,什么时候他可以写得出这两字,什么时候说得出这人话,可以用手去托扶他,却都是痴心妄想,于是闭上眼睛,躺进那白衣的褶皱里,一味地依恋着。顾昀抱着那一团小狐狸,心里发笑,什么也不说。长庚睁开眼睛看他,看见他眼角的红痣,就好像点在自己心口,烙出一个太阳。他衣裳上的药草味,熬的过久的汤药香,全部沾在长庚的毛皮上,他小声地叫:子熹。发出的只是含糊的叫声,顾昀诧异地看过来,似是没有听懂,只摸摸他的脑袋。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熬,像顾昀熬药一样慢慢吞吞。长庚一点一点长开,身子骨抽长,毛色越发艳丽。猎户都知道他是子熹先生养在山野里的,于是也都不为难他,只当灵性重些,不便招惹。顾昀常有几日得窝在房里,熬那些苦药,治他的眼盲耳聋,长庚在那石头上等他的牛载人来,看不见了便只悻悻缩回洞里。连着几日,终于是忍不住顾昀不上山的日子,自己尾随着牛蹄印追下去。
  
  村里的孩子也不怕他,偶尔几个大着胆子来摸摸他的耳朵,长庚也不介意,任凭人类崽子们玩儿去。他还是一日叼来乱七八糟的野花,乱七八糟地往顾昀药篓里丢,也不管那半瞎看不看得见那是些什么东西。正是吹着热风的季节,顾昀的屋子还热得过分,长庚温顺地趴伏在门口,看见那水牛也病恹恹地躺在一旁,心里诡异地不安。顾昀没戴眼镜,眯着眼睛在扇火,药罐子里酝酿着一壶苦味,气息也涩。他一个冬季便瘦得飞快,衣服已裹不住骨头,显得落魄,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红痣还灼灼。长庚试探地凑近一点,顾昀没抬头,竟是耳朵也已听不见多少。他正是年轻,长着秀气的脸,病是天生的,想来多年药毒也积了不少。
  
  
  长庚慌张地去蹭他,舔一舔他的手指,顾昀才反应过来,他睁着朦胧的眼睛,一点点摸索着寻找:“长庚?”声音哑着,喉咙里滚出药味,苦的。长庚不管不顾地去扑他,想要再躲进白衣的褶皱里,顾昀轻轻一推,他哑哑地笑:“时日无多啦,怕你沾了药气,也病了怎么办?”
  
  
  那么便要看一个人就这样瘪下去,成为棺材里的一纸皮囊?长庚咬着他的手指厮磨,像是恨他又像是慌张,尖牙抵上顾昀的皮肉,这次顾昀不躲,他大笑着把自己的野狐狸搂过去,“早晚都要死,你生什么气?”像是哄孩子,哄长庚,也哄顾昀自己。
  
  
  他的长发打了结,也没工夫解开。长庚安分下来,赖在他脚边不走,贪恋炉火暖意。顾昀不说话,当自己养了家养的猫。邻家隔三差五问候一声,孩子们也不来听课了,这屋子里药味越发浓重,炉火渐熄,想来顾昀自己知道吃再多药蛊也回天乏术,干脆不喝,还是整天坐在牛背上吹叶笛,声音照样凄凄惨惨,脚边还跟着火红的狐狸,这时却没人去指指点点了。子熹先生时日无多。孩子们远远地看他们,也没人再敢过来沾药气病气。长庚甩着尾巴,乞怜一样去缠着顾昀的手指,时日无多的子熹先生弯下腰把他抱在怀里,感觉到那模糊的红色在舔自己的下巴,喜欢得不行,顾昀微微一笑,他说:“长庚,你多大呀?”自己停下来想一想,不过一两岁而已,于是笑自己痴傻。
  
  
  他眼神越发不好使,再听不见什么声音,只凑合着读唇语。水牛也一点一点干瘪,随顾昀一起清瘦,随便什么风声就能吹走他,勉强靠着触感和模糊的红色来辨认长庚,还能使出力气摸一摸。长庚蜷缩在他身侧,入夜时也不离开,他的毛皮已浸透顾昀的药味,混杂在一起谁是谁分不清。他趴伏在顾昀耳边,明知这人已听不见,还是含糊不清地咕噜,他在叫:子熹,子熹。
  
  
  “子熹。”
  
  
  顾昀便一下子惊醒过来,他从被褥里伸出温凉的手,把长庚抱过来,迷迷糊糊地问:“长庚,是不是你叫我?”他不显得惊慌,却要流下眼泪了,最后还是死闭着眼睛,没有让那些东西掉下来,长庚凑过去舔他眼角,苦味酸涩,他又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分明就是在喊子熹。谁也听不见,听不见也无碍,我自己知道就好,我自己记得就好,哪年你霜雪里把我救下,哪年你给我取名长庚,把我抱在怀里。谁也看不见我化出人形,你看不见也没关系,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我变成妖灵了,还可以去找你的魂魄,纠缠你十辈子,只做你的一个朋友。看不见我牵你,听不见我写给你,只要你还愿意教我写字。长庚长庚,只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呼唤。等你转生了,不叫这个名字了,我还是要叫你子熹,如果你问我子熹何人,我会给你画出来,长着你的眉眼,长着你的骨头,是你的模样,就是你。
  
  
  长庚在顾昀怀里睡去,天亮时苦药味已散尽,顾昀在他身边卧着,指骨冰凉,眉眼僵成霜雪,再吹不出什么破调子。长庚默不作声地往他怀里锁,没有炉火的暖意,他狐狸的眼睛里掉下一点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于是他还是以一只狐狸的模样流浪,也不愿意回来看看村人立的坟头,深信那不是顾昀的归宿。长庚的颜色总是艳丽的,他还是追着残魂不放,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等他有了人形,还没凑出顾昀的魂魄,也没什么心思渡劫去做仙人。谁把他救下来包扎伤口,给他一个人类的名,整日坐在牛背上上山来,谁又死在苦药里,剩下他自己一把眼泪。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居然没什么事儿可做的。化出了人形,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拿捏,塑成温雅的眉眼,穿上顾昀的衣裳也显得不难看,只是没人看。顾昀看不见。
  
  
  直到某日他黄泉下嗅到苦药香气,奋不顾身往那纵身一跃,千年的灵碎成孟婆口里的美味,手里却还紧紧护着那颗残魂,又闻见苦药香气,心口好像一个太阳闪闪发光。他就这样遥遥地跌在黄泉里,也不特意把脸扬起来显露傲气,跌坐在我的殿堂下,手里抓着一点魂魄,泛滥出悲哀的光华,和独属他自己的药香。黑白无常见他不愿意跳去轮回台,愁的两个脑袋四个大。白无常凑过来,“大人,拿他怎么办?”
  
  
  我看看他们俩的生死签,怎么办?长庚在殿堂下瞪我,他怀里拢着一颗千年的老魂,想来那人又是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一直也没上路。随意吧,我勾了下笔,让他们俩一起去跳轮回台。你要圆满,那你下辈子就去当个皇帝,给你江山,给你金银,给你一个大将军,给你陪他到老。如此满不满意?他抱着那魂魄,蹒跚着离开,忽然脸上露出笑意,口里喃喃着:“子熹。”






我没怎么写过古风,嗝屁了。

评论

热度(3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