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ile

不产粮,只是粮的搬运工。

摘抄①

真的喜欢这种奇幻而有张力的想象,美而孤独,恨不得每一句都记下来。

/不到半个世纪,这间教室里的人都变成一堆白骨,一把青丝,一片碧森森的磷光。

/握着小情人的手,踏过白晶晶的雪地,踏碎满地的黄橡叶子。风来时,翻起大衣的貂皮领子,看雪花落在她的帽檐上。

/潮天湿地。宇宙和我仅隔层雨衣。雨落在草坡上。雨落在那边的海里。海神每小时摇他的丧钟。

/看冷冷的日色下,钢铁的芝城森寒而黛青。日近,长安远。迷失的五陵少年,鼻酸如四川的泡菜。

/第二度去国的前夕,曾去佛寺的塔影下祭告先人的骨灰。锈铜钟敲醒的记忆里,二百根骨骼重历六年前的痛楚。

/十岁的男孩,已经咽下国破的苦涩。高淳古刹的香案下,听一夜妇孺的惊呼和悲啼。

/在战争之上,你应举起自己的笔,在饥馑在黑死病之上。星裔罗列,虚悬于永恒的一顶皇冠,多少克拉多少克拉的荣耀,可以为智者为勇者加冕,为你加冕。如果你保持清醒,而且屹立得够久。你是空无。你是一切。无回音的大真空中,光,如是说。

/一种摧心折骨的无边秋感,自头盖骨一直麻到十个指尖。

/每个人都幻觉自己像两万英尺高的卷云那么轻,一大张卷云卷起来称一称也不过几磅。又像空气那么透明,连忧愁也是薄薄的,用裁纸刀这么一裁就裁开了。

/我们踏着千叶万叶已腐的,将腐的,干脆欲裂的秋季向更深处走去,听非常过瘾也非常伤心的枯枝在我们体重下折断的声音。

/一截合抱的黑橡树干,横在枯枝败叶层层交叠的地面,龟裂的老皮形成阴郁的图案,记录霜的齿印、雨的泪痕。黑眼眶的树洞里,覆盖着红叶和黄叶,有的仍有潮意。

/那年的秋季特别长,所以说,我一整夜都浮在一首歌上。那些尚未收割的高粱,全失眠了。

/那是一只体貌清奇、风神潇洒的白鹤,绿喙赤顶,缟衣大张如氅。翼展怕不有六尺,下面更曳着两条长足。

/十六年的岁月,他是既渡的行人,过去种种,犹如隔岸的风景,倒映在水中。木讷而健忘的灰色老屋,曾经覆他载他在烈日中在寒流中蔽翼他的那老屋,终于死了,只留下满园子的树木,那些重碧交翠的灵魂,做他无言的见证。

/锯断了的桂树不会在神话里再生。而且所谓月,只是一颗死了的顽石,种不活桂,养不活蟾蜍。于是一片霍霍飞旋的锋芒,向他热乎乎的喉核滚来,一瞬间,高速的痛苦自顶至踵,一切神经紧张如满弓,剖他成两半。凡有根的都躲不掉斧斤。

/莲是一种羞赧的回忆,像南宋词选脱线的零页零叶,散在地上。


――余光中《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

评论

热度(6)